烽火燃，狼烟起。

还在师云清休养生息的时候，整个宣城都进入了战备的状态。

华泽同师暄叙旧了小半天，随后连夜赶回了泷水，紧接着大将军李德就带着大部队逼近。

师云清顶着阴沉的天色爬上了城墙，看着外面的千军万马，心中的热血直冲上头顶，那一瞬间，她仿佛就是个战士，仿佛已经在战场上厮杀。

建功立业，从来不仅仅是男人才有的想法。

一件温热的披风忽然落在她的肩头。

“你身体不好，要上来就要多穿一点衣服。”卫玄低哑的声音在她的身边响起，他目光隐含担忧，“今日便要开战了，你千万要小心。”

他以前打仗，是不要命的，因为男儿大丈夫，就该保家卫国，就算死在战场上，那也是英勇的。

然而现在，有了她，他却是舍不得死了。

“我知道。”师云清那些豪情消散，抬头摸着他下巴的胡茬，心中暖意，面上笑意，“你是战王，是赢战，我待在你的身后，自然是最安全的。”

她相信他。

远处的军队浩浩汤汤的来了，一个熟人由远及近地骑着马过来了。

是李德，最得皇帝信任的人。

李德孤身一人骑马至城门前，对着上面大吼：“郡主，皇上待您不薄，您若是有情有义，就不该助纣为虐。”

得，这又是来一个劝说的。

师云清笑容不变，顺道再摸了卫玄的两把胡茬，揶揄地对着卫玄挑着眉头：“你瞧瞧，这世道上，果真是睁眼说瞎话的人比较多。”

“那就将这个世道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就好了。”卫玄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脸上也带上了笑意。

“那咱们就先从他改变起如何？”师云清眼睛一亮，脸上浮出一股坏坏的笑容，她伸手拿过士兵手中的弓箭，瞟了一眼城门下的李德。

搭箭，拉弓，瞄准。

她笑意盈盈地道：“这也是你这个正人君子不做小人之事，要只是我啊，就这一把弓一支箭，就把他处决了，还等着他来打仗，才不给他这个机会。”

打仗还孤身一人往别人城门前凑，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卫玄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弧度，出言替她辩解：“你不是小人。”

师云清顺口就答：“那当然，我是女子，这世上，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话音一落，她手上的箭也跟着射了出去。

咻的一声，直直地钉在李德面前不足半仗的距离。

“李将军，这杀父之仇的情义，我可担待不起，你回去告诉皇上，他自个儿要是拎着脑袋去家父的坟前认罪，指不定，我还能原谅他。”

上方传来师云清清亮的声音，李德黑着脸拔起箭，怒问：“郡主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话可不会拐弯抹角的，说了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对了，那箭上有毒，李将军还是小心点为好。”

李德一惊，赶紧将手中的箭扔了出去，忽然听到城墙上几声哈哈大笑，又看着完好无损的手掌，脸更阴沉了。

上当了。

师云清抹掉沁出的几滴鳄鱼泪，咬着嘴唇，脸色泛起红晕：“你说那李德，怎么就这么蠢，他到底是怎么当上大将军的？”

卫玄摸了一把她的脑袋：“是蠢了些。”

他惯会宠爱自己的王妃的，别说是李德了，就是当朝状元郎，只要他的王妃说了蠢，那绝对是不聪明的。

师云清总觉得他会将自己宠坏，用脑门抵着他的胸膛，轻声道：“就算是蠢，你也得小心，我等你回来。”

“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是他许给她的承诺。

卫玄，不能败，也不敢败。

这一仗，必胜！

城门缓缓打开，一列列军队往外面走着，领头的男人，穿着暗金色的铠甲，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宛如君临天下。

外面的黄沙被风吹起，外面的号角分外响亮。

师云清站在城头上看着，听着，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李德看着卫玄出来，脸色不愉，转头询问身边的人：“何人敢去挑战？”

“将军，末将愿意前往。”一个年轻的小生站了出来。

这位小生拎着同卫玄同样的长剑，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而去。

然而，他以多快的速度过去，就以多快的速度终结。

卫玄指着对面：“还有谁来？”

“我！”又是一个小将。

又是一人落马。

“还有谁？”

“我！”

卫玄一连击落了对方的三名大将，手中长剑划破长空，气势如虹。

李德一脸损失了三名手下，眼睛泛红，长戟直指天穹：“将士们，杀。”

“杀!”

卫玄一夹马肚子，率先冲了出去：“杀！”

“杀！”

浑厚的声音，比雷声还要响亮。

金戈声响，铁马踏踏，黄沙漫起，周围的一切都掩埋在尘土之中。

溅起的鲜血，滚落的士兵，一切的一切，血腥又残忍。

他们杀红了眼，他们拼尽了命。

这就是战场，是一不小心，就会死人的战场。

“殿下，要不然，您先回去吧。”龙影看着师云清的脸色泛白，忍不住劝到，这战场上太过血腥，确实不适合殿下来。

师云清摇头，视线却从未转移过：“我只是稍有不适应，这一路往皇城走，征战从来不会少，我若是每次都这样，又何谈陪他征战？”

她不能上战场，但是她可以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打赢每一场仗，以最热情的姿态去迎接他，扫清他的疲惫和伤痕。

龙影知道自己再劝下去也没有用，索性保持了缄默，形影不离地跟在师云清的身边，好生保护她。

不过师云清能够稳住身形，有人却稳不住身形。

城门上的一个士兵忽然嘭的一声倒在地上，顿时引起了周围的人一阵惊呼。

师云清听着闹哄哄的声音，也赶紧收回了视线，转过去问：“这是怎么了？”

“王妃，这儿有个小子晕倒了。”士兵们让出一条路，视线却止不住地往那晕倒的士兵身上望去。

要说这小士兵真黑，活像是在煤炭堆里埋了几辈子一样，黑得差点连五官都看不出来。

他们似乎没有见过这个同僚？

师云清手指正搭在那士兵的脉搏上，龙影的脸色却忽然一变，依附在师云清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师云清的眉头下意识地拧紧，探了探小士兵的脉搏，眼神严肃看着他的面容。

犹豫再三，她对着卫玄的心腹吩咐：“将这人带到军医处去，让军医替我好生照料着。”

心腹背着那士兵就往城中跑。

等到周围的人都散了，各归原位之后，师云清才呼出一口气：“龙影，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见过阮小姐不少次，看那样子，应该是没有错了。”龙影脸皮抽抽，心中也很是震惊，阮流苏居然跟着追到了这里。

城门下的人还在厮杀，卫玄也受了些轻伤，她慢慢地拉开了弓，对准了敌方的人。

每一箭，她都很认真。

每一箭，她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箭无虚发，百发百中。

这漫天的黄沙之中，她似乎迷了眼睛，只能轻轻放下弓箭：“你说，她这是何苦呢。”

大好的年华，都耗费了。

龙影认真地看着师云清的身影，认真地思索着，又认真地道：“在龙影看来，阮小姐同殿下是一类人。”

“哦？”师云清来了兴趣。

“心中有着坚定的信念，为了所爱之人，刀山油锅，都不曾惧怕。”龙影说着，也是十分感叹。

为了战王，殿下能够义无反顾地逃离皇城，能够以瘦弱的身躯带着战王爬过祁连山脉，能够在失明的情况下依然跌跌撞撞地走到战王的身边。

而阮流苏，不逊色于殿下分毫。

“是吗？”师云清叹息到，忽然对那个女子升起一股惺惺相惜之情。

然而过后，她又是一阵无奈的感叹，她的感情，是有望的，而阮流苏的，却是无望的。

如同飞蛾扑火。

卫玄挡住李德的一剑，随后狠狠地砍了过去，却被躲过。

李德原本阴沉的脸忽然涌出一阵喜色，随后他带着残余的人马快速地离开。

“孬种。”一个将军啐了口唾沫，转头问卫玄，“王爷，咱们追上去打他个屁滚尿流。”

卫玄伸手止住了他的动作：“穷寇莫追。”

他心中微沉，刚才李德的喜色来得太突然，让他不得不有所怀疑。

漫天的黄沙渐渐消失，城门前是尸横遍野，她的男人，举着一面旗帜，高高扬起。

胜！

他在城墙之下。

她在城墙之上。

他们互相遥望，并非一眼万年，而是，归心似箭。

带着淋淋鲜血，卫玄大步走进了城中，男人头发散落，脸色凶狠，唯独一双眼睛，浸满了柔情。

师云清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蹦出嗓子眼似的，她手脚僵硬地看着卫玄进了城门，神色恍然，跌跌撞撞地往城墙下跑。

她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应该用在了这一刻。

她没有丝毫停滞地冲入了他的怀中，紧紧地揽住了他的腰，低声道：“卫玄，你是我的王。”

手心的汗水和他铠甲的血水混在一起，那一时间，她才知道，她是这么的担忧。

卫玄心中颤动，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亦是回应：“这辈子，我为你只为你征战。”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得夫如此，亦是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