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在我发现妻子有奸夫这件事没几天,就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一开始我以为是什么拙劣的诈骗手段,压根没当回事。
直到对方提到了15年前那件事。
那件只有我和徐峰知道的事。
那年我和徐峰刚上初三,山里来了几个支教老师。
从很远很远的城里来的。
带我们班的,姓王,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女老师。
王老师长的白净,身材微胖,总是喜欢戴一顶碎花帽子,哪怕是炎炎夏日,也是穿着长袖长裤。
其实山里头不热,这么穿倒也没什么,戴帽子就显得奇怪。
王老师被我们问了几次也不说。
只是偶然有次我们听到她和班里的几个女孩子聊天,软磨硬泡没办法,王老师只好很不好意思地表示,她从小就怕虫蛇。
山林里的虫蛇多,万一掉到头发上她想想就头皮发麻。
来学校的第一天,她就被一条大青虫吓得尖叫了一路。
她是老师,大概很不愿意在学生面前示弱。
几个女孩子都捂嘴偷笑。
那时,我们都是很喜欢王老师的。
即便偷听到了她的秘密,也没人想过要故意恶作剧吓唬她。
愿意来山里的老师不容易,让校长知道了,少不得吊起来打。
那一年,我们烧了高香。
赶上了市里的点对点资助。
学年考前三名的同学能免费去市里读高中。
爹妈知道了,又欣喜又失落。
我的成绩,不可能进前三。
但家里的男丁能去城里上学,在这个山沟沟里,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而这个检测考全程,就是由学校几位支教的老师负责的。
我不愿让爹妈失望,我承诺一定会考上。
我的确发狠读了一阵书,把爹妈都吓到了。
然而苦地方永远不缺发狠努力的孩子。
期中考成绩出来,班里考前的依旧是往常那几个往死里读书的女生。
我即便拼了命,也就考了十六名。
爹妈失望,也只鼓励我有进步就行。
我不甘心。
可是很快就会学年考,时间来不及了。
一念之差,我想到了作弊。
我的心里当然有过挣扎。
但知道监考场的是王老师后,那个念头顶不住了。
王老师来我家家访过,她知道爹妈和我有多想上学,她不会揭发我的……
那天晴空万里,可是考到一半,却下起来暴雨。
王老师抓着我的手,还有我手里的纸条。
她俯视着我,在以往那么温柔包容的眼神里,我只能看到一个卑微哀求的自己。
如果可以,我当时都能给她跪下来。
可是她没有给我任何机会。
我被叫到了校长那里。
校长要打我,她拦住了。
他们说了很多,然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我失去了考试资格。
15
王老师提出要送我回家。
我拒绝了。我说要跟峰子一起。
我去了峰子家。
峰子家是养蛇的。
他跑到他爹的院子里偷了一条蛇,眼睛被暴雨冲得睁不开了,兴奋又不安:
「哥,怎么吓唬王老师啊?」
那年峰子读初二,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要他这么做。但是吓老师,对于那个年龄的男孩子而言是多么自豪和值得吹嘘的一件事。
我知道峰子挺崇拜我。
从小到大他都跟在我屁股后面,我说他就做。
我当时,只是一口酸水堵住胸口发酵。
五脏六腑都被这股怨毒的热气熏得生疼。
我想做的,大概也只是吓唬一下王老师。
她背叛了我。
峰子把蛇装进麻皮袋里。
等到考试结束放了学,我们看着王老师往山路上走,戴着她那顶碎花帽子。
雨势渐小。
山路依旧湿滑。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
第三天雨停后,山里采菌子的发现了王老师的碎花帽子,挂在一片滑坡旁的枝丫上。
16
峰子捂住脸,我知道他很崩溃。
这件事,早就被掩埋在了15年前那个暴雨天。
所有人只当王老师是运气不好,无故滑倒,才坠到那个斜坡下面,摔断了腿。
只有我和峰子知道。
我们躲在一旁的树丛里,峰子却犹豫了,就像现在这样。
然而我只问了一句,像电视里演的古惑仔那样
「峰子,你是不是我兄弟?」
我听见峰子急速喘息了两声,一腔热血往上涌。
听着王老师此起彼伏尖叫,我心里那股毒气逐渐消散。
没人会想到她会摔下去。
「那个时候…她没死,你早知道吧,哥?」
峰子颤颤望着我。
我低下头,又点了一根烟。
王老师摔下去后,峰子吓懵了。
我也吓回了神,但强装着大哥的镇定,偷偷去看了看。
——王老师的头撞上了树干,血顺着雨水不停往下冲刷,惨白的脸满是狰狞的血迹。
完了。
我听见心里的声音。
我知道自己惹出祸来了,后怕一阵阵涌上来。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也不可能告诉峰子。他的胆子比我更小。
我拽着他回了家。什么都没说。
后来听大人说起才知道,王老师当时摔断了腿,陷入昏迷但没有死。
但那个季节,又碰上暴雨,她熬了一天一夜,最后是因为失温死亡的。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除了峰子——哦,还有那个人。
学校给王老师立了碑,每个人轮流献花。
我看见了王老师的家属,那是他的丈夫。
男人的眼睛满是血丝,表情阴沉而麻木。
那双眼睛看向我时,我没忍住,缩了一下。
我听见他和校长说了句什么。
校长看了看我,犹疑地点点头。
他就那么冲上来,那双结实的大手,掐在我的肩膀上,竟有种骨头能被活生生捏碎的恐惧。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干的?啊——?!」
我被他吓傻了,扭头就跑。
跑出很远,肩上的力道仿佛才消失。
他知道我跟王老师的冲突。
他知道。
但又有什么用呢?
我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
突然打了个寒颤——肩膀上多出了一双手。
事到如今,那双手依然令我记忆犹新。几欲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肩膀上的力道也很大。
但远不及那双。
我回过头,看向峰子。
徐峰懦弱的表情交杂着诚恳,显得不伦不类。
「哥,我不能干,你也别干,真的不能干——!」
他很着急,他知道自己无力说服我。
因为从来,他都是跟在我身后。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初中毕业后,峰子跟着我就离开了那个山沟沟。
这么多年,峰子的爸妈死了,就再也没回去过。
——人要向前看。
我把峰子的手拿下来,拍拍他的肩,又问了一遍:
「峰子,你是不是我兄弟?」
17
这一次,我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
15年了,一切变了太多。
15年前我是个什么东西,现在呢?
「哥,你让我想想。」
峰子沉默了很久,我点点头,没有再逼他。
只是又问了一个问题,关于那条威胁短信。
我问他,知不知道短信是谁发的?
毕竟这件事过去了这么多年,也只有我和他知道。
峰子的表情极其不自然地抽了一下,露出了惊惶。
他揉了揉眼角,那片淤青还没好全。
「哥,你不会…怀疑我吧?」
我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才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
峰子走时很忐忑,走后就给我发了短信,说看到门口有个古怪吓人的老头,好像在院子后面挖什么东西。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园丁,那个陈伯。
便告诉他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