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我和杜鹃离开养老院,找了家羊肉泡馍馆,我要了三个馍,她要了一个。
饭上来了,她不吃糖蒜,我就干脆把她那份也扒到了我碗里。
“你从来都怀疑你爸不是杀人犯?”杜鹃问。
我说,“就像你不爱吃糖蒜,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过这些东西说出来当不了证据。”
她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
我们接下来拜访的是富大爷和张阿姨。
前者是富大贵的爹,后者是罗金凤的妈。
但他俩的关系也不止这一层,两人年轻时据说互为初恋,只是被棒打鸳鸯了,有情人没成眷侣。
但天意吊诡,前几年,两人的配偶前后脚离世,这下,使君没了妻,罗敷失了夫,本来单调的牌又凑成了对。
两人本已是亲家,现在又成了夫妻,加上富大贵发了财,买了别墅,一家子也不存在什么婆媳矛盾翁婿之争,其乐融融。
两位老人加上富大贵两口子,见了我和杜鹃,倒不怎么做作,说反正你俩都是孤魂野鬼,今儿过节,就在我们家吃了吧。
人一多,我和杜鹃想问的事,就找不到张口的机会。
总算敷衍到吃完饭,一家人散坐在阳台赏月时,我才逮住机会,把来意说了一遍。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富家这四口子,彼此确认了一番眼色。
最终还是富大爷开口了,“这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们还要揭开它干吗?”
我看了看杜鹃,得到她的授意后,说,
“老杜人快不行了,得了癌症,而且这么多年意识也模糊了。天天在家嘟囔,好像总有事没交代清楚,杜鹃想帮她父亲把这个心愿了了。”
老富和张阿姨互相又对了一次眼,便开始了他们的回忆。
13
以下为富大爷的讲述。
其实这事呢,我真觉得没必要去查了。
既然老王已经扛下了,还有必要查吗?他不就是打算到他这儿为止吗?
为什么说我不认为是老王杀了杜鹃妈,因为老王从我那儿搞走不是什么能炸死人的雷管,那是给电影厂拍戏用的小发药雷药,顶多嘣人一脸花,吓个半死,但他炸不死人。
警察问我时,我也把这点说了。但我也隐瞒了一点,就是其他雷管数对不上。反正警察也没细问。
我怎么说,说我监管失职?那时厂里虽然早就开不出支了。工人在我这儿顺手牵羊的多了,我心里门清,但装没看见,谁还不是为给家里人找口饭吃呀。
其实,杜鹃,你爸可能没告诉过你,他在外面给人家兼职,做什么星期天工程师,那是一个采石场,估计也帮他们顺过厂里的雷管。
以下为张姨的讲述。
鹃呀,你们年轻人不懂我们那代人的苦呀。
你妈是厂医院的医生,但你也知道,厂医院能治什么病,无非就是擦个红药水打个葡萄糖,啥设备都没有,割个痔疮都得去市医院。
你妈跟我不一样,我是回城知青,初中都没念完,当个护士就知足了,可是你妈是上海最好的医学院毕业的,要不是因为你外公的历史问题,她怎么也不该来这儿受委屈呀。
说实话,我和你妈没怎么打过交道,她和医院里谁都不说话,成天闲下来就是看窗外的树呀,鸟呀。
对了,她身体也不好,我好几次看见她给自己开药,叫阿什么米,剂量大得吓人。
你说什么,阿米替林,好像是吧。
鹃啊,别老想这么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日子多好呀!
你结婚了吗,生孩子了吗,要不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
我和杜鹃从富家出来,已然十点。
月光洒下,一片迷茫。
富大贵送出来时,面带歉意,说,
“不好意思,听我爸我妈东扯西扯的,不过,我的建议是,让一切归于原样,否则徒劳一番,没有意义,只是扬起了一片尘土。”
14
我和杜鹃又一次共同站在月光里。
十五的月亮,被周围的黑云映射得越发惨白。
我俩站在渭河沿上,她倚着栏杆,我靠着树,都是一副疲劳至极的嘴脸。
我说,“你还查吗?”
她说,“今天这些人说的这些话,你这些年肯定听过不止一遍吧,我看没一个人是经过艰难回忆,全是稍加思索,脱口而出。显然,以前有人问过他们同样的问题。”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你脑子还不赖。”
我说,“怎么样,你找到你想到的答案了吗?”
她捡起一粒石子,㨖向河中,但气力不足,没听到响,估计是半途掉在了河滩上。
“其实,我早就猜到谁是真正的凶手?因为我爸以前,从来没有送我去过文化宫,那天却急匆匆到学校接我,破天荒在外面吃了饭,家都没回就去了文化宫。我当时毕竟不是小孩子了,我是初中生了。”
“是的,明着是我爸借刀杀人,其实我爸才是那把被别人攥着的刀。”
“你为什么没有替你爸鸣冤?”
“曾这么想过,但后来总有一个问题想不通。那就是我爸为什么不说出真相?如果是他自愿,我何必非要拆穿?”
杜鹃又唉了一声,她今晚唉声叹气的次数有点多。
“好像有人说过,幸福的家庭都一样,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同。你们家是热暴力,我们家是冷暴力。
“我妈常年吃阿米替林,那是早期人们用来抗抑郁的药。是的,她患有多年的抑郁症。只是当年,人们没现在这么娇气,觉得那是没病装病。
“而那种药副作用极大,如果不能按时吃饭,就会发作低血糖,不找点吃的,人会心慌意乱。而我们家都是我爸做饭,但那天他没做饭,而是去接我了,只留了一盒月饼在桌上。”
我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忙岔开话题,“看,今晚月亮真大。”
她应该是在黑处暗笑了一下,接着说,
“有时想想,那代人,挺可怜。想借婚姻逃避外部压力,但真正发现吞噬自己的,又恰恰是婚姻!
“不过我还是不理解,你爸为什么要替我爸隐瞒,他换了致命雷管的事?”
我也笑道,
“谁知道,或许是想赎罪,或许是共情,或许是厌世。如果让一个喜欢强行反转的编剧来写这个故事,也可以安排他俩是有牺牲精神的同性恋。”
她这次笑出来声。
我说,
“你爸得了什么癌,还有多久时间?”
她望着月亮,徐徐地说,
“那是我的确诊书,幸运的话,还有一年的活头。”
四周漆黑,唯有一轮蜡黄的月亮,居高临下地端详着我们,把我们照的,像是得了肝炎。
我像她一样,叹了口气。
——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