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被他一吼,有些发愣,赶紧打开了门。
他迅速关上门,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他比我高出一头,居高临下,将我逼在门后,俯视着我。
“怎么了?”
“你骗了我。”他一字一句,兴师问罪的模样。
我想要推开他:“你说什么,你先让我……”
又被他按住。
“这不是你家?网上曝光的地址,并不是这里。”
我哑然。
这确实是我用假身份证短租下的公寓。
韩振宇扼住我的手腕:“网上曝光的照片和你完全不一样。”
我无法否认。
在李雪坠河后,我便利用自己的人脉,高价收买了医生整容,并没有留下资料。
网络上曝光的照片,与我的样貌已完全不同,但无从查证。
韩振宇松开手,退后一步,指着那面摆满我荣誉的柜子:“所以,你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
“你利用了我。”
还是,被揭穿了。
“是。”
我曾在微博中留意到韩振宇是我的粉丝,他的微博里有照片,我认出了他。我浏览了他所有的微博,发现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替我发声。
韩振宇上前来,一把抢过了我的备用机,我想要阻止,力量悬殊,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备用机正亮着,最新一条发送的短信呈现在我们二人眼中。
“陈诚,当着全班同学,羞辱李雪的事,你不会忘了吧。明天,所有人就会知道。那时候,这些正义的人,是不是会觉得李成智这一巴掌打得实在太轻了?”
韩振宇目光中透露着一丝危险的气息:“是你一直在恐吓他!”
这么严肃的氛围里,我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实在不应该。
韩振宇一下懵了。
我笑:“成千上万的人恐吓过他,为什么偏偏要说我?就连微博都是你和其他人发的,我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你……”他一下泄了气,眼里的怒火消散。
“嘘。”我指尖轻点堵上了他的嘴,“你刚刚生气的样子,真吓人。还是这样比较可爱。你吃饭吗?饭点了。”
他整张脸都写着想骂人,但还是忍下了。
我走过他身侧,来到厨房,将昨日剩下的最后一份饭放进微波炉。
我背靠着灶台,双手支撑在背后,笑看他堵住了整个厨房的门:“你别忘了,现在他们也在谩骂我,我并不一定比陈诚坚强,我每一天都可能死去。如果我死了,那又是谁杀了我。”
他咬牙切齿的模样,有些了血性,像个男人。
“你可以曝光我了,这也是你最喜欢的热点。”
微波炉的倒计时还在闪烁。
我有些不耐烦了:“你该回去写小作文了,今天的对话录音了吗。”
我瞥向他衣兜里露出半截的手机。
我真的很不喜欢,这些心怀鬼胎的媒体人。
他用复杂的神情看着我:“我不会曝光你,但你……到此为止吧。”
韩振宇离开了。
“咚”,门关上了。
我的心,终于落了地。
在整容后,除了韩振宇,并没有人有证据曝光我的身份和住址。
微波炉叮地响起。
我松开了背后紧握的刀柄,从微波炉中取出了热气腾腾地饭菜,走进了紧闭的卧室。
9
“乔安,吃饭了。”
清瘦的女人被捆绑住双手双脚,我走上去,撕去她嘴角的胶布。布偶猫在她的身上来回贴蹭着,不安又乖巧。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的愤怒:“李雪,你疯了!”
我舀了一勺饭,拌上菜,递去她的嘴边。
“你身边的事,我替你办理的妥妥当当,一个都没落下。”
乔安一抽一抽地,眼泪簌簌而落。
我收回了饭勺,与她一起坐在地上:“你很委屈么?”
“李雪,我……”
“那时候能帮我的只有你了,我找了各个媒体,他们来采访我们,但为了搏流量,却曲解我们话中的含义,恶意剪辑,把我们越推越远。”
我是想平静一些,但我做不到。情绪渲染到位,我情不自禁扯住她的衣服,浑身止不住颤抖。
乔安吓坏了身体向后倾斜:“你冷静一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一直很温柔的。”
以前?以前我还有爸爸。
我松开了手,沉默地端起地上的饭碗,机械地往她口中塞去一勺勺饭菜。
她不愿意吃,我也不在乎。
“你明明知道,我们这一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我们过着地沟里老鼠的日子。
因为外貌被曝光,我们白天走在小区里,街道上,都会被指指点点。甚至有英勇无畏的群众,上前来,就对我们一顿谩骂。还有走在路上玩闹似的头来的垃圾,新衣服穿一天,就变成一堆污垢。
因为地址被曝光,我们的小区里挤满了想要探寻一手资料的媒体。
在他们的眼中,我们不是人,我们是流量,是热点,是肉做的馒头。
我本来马上就要结婚了,虽然晚了一点,但也算是个合适的男人。
但我却成了连家门都出不去的丧家犬。
即使躲在家里,也无法安生。
我打开门,是快递送来的花圈。我和父亲坐在花圈旁,看花圈层层叠叠,白得瘆人。寿衣也精心的选好了尺寸,各种款式,新颖又绚烂。还有数不尽的盲盒快递,拆开来血肉模糊的死老鼠、死鱼,再配上一张温情的小纸条“你们怎么还不去死”。
打开手机就是接连不断的咒骂短信,微信被人加爆,电话被人打爆。
不敢接,不敢看,不敢碰。
更别提网络了,我简直不敢想象。
“乔安,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一直都不道歉吗。”
她积极地抢答:“因为你们没有错,我知道的!”
我看着她的剪影:“不,陈诚的事情是我们错了,虽然他并没有失聪,但打人就是错了。可如果我们承认了,所有的脏水我们就都必须喝下。我们会永远背着这些标签。但只要我们不承认,就有扭转舆论的一天。”
这种无形中被社会杀死的可怖,远比法官断案的结果,更令人难熬。
“李雪,你忘了吗?我帮了你啊!是我瞒着所有人收留了你。”
她激动地挣扎着,像一只垂死的鱼。
我突然很欣赏她这份倔强。
“想从这出去吗?”
她疯狂地点头。
我笑:“那你会担心我死去吗?”
她不假思索:“当然会,你跳河前给我发了信息,我就报警了,不然警察怎么会当夜就开始搜寻!”
我一把甩开了饭,饭菜撒了一地,她被吓得一愣。
“是你自己不吃饭的。”我关上了门。
10
如果不是因为我父亲的死,媒体的视角不会转移,便不会给我这个偷偷潜逃的机会。
我常年冬泳,水性很好。
我在城郊处偏僻得无人经过的河道上游跳下,在岸边留下自己的遗物与遗书。
趁着夜深,我顺着水流而下,在岸边找到事先放好的干净衣物。我将所有东西收拾好,压低帽檐,去了一个无比安全的地方——乔安的家。
乔安吃惊又仓皇地将我拉进家中,拉上了窗帘,我分不清她的心情是愉快还是惊悚。
她在客厅中来回踱步:“你怎么会来这?如果被拍到,很危险。”
“不会的,我很小心。”我哀求她,“很快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死了,舆论的声音会放大,这是最佳的时期,你可以帮我们解释一下吗?我爸爸不能就这么被污蔑死去。解释清楚,我会去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