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审讯室里,大黑痣正在接受审讯,听说快完了,我看着监控等待着结果。
监控里,大黑痣说:“我晓得出事了,但我不确定,我不敢出来。今天,你们有个警官来找我,我看见了。我上周帮这个警官搬过东西,我看见他的警服,晓得他是警察。我就跟着他,一路过来了。我就晓得,真的出事了。”
“你们平时是怎么联络呢?”
大黑痣抬起了头:“写信,手机,但她不晓得我的地址。”
“一般在哪里见面呢?”
大黑痣顿了顿:“我们真没见过面。她真的什么都不晓得,她不是故意包庇我的,她是无辜的。人是我杀的,逃是我自己逃的,这么多年,是我自己躲起来的,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件事我们会调查,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大黑痣的眼里闪烁着光:“可不可以不要让她看见我。所有的罪我都认,她真的是无辜的,是我想去要回那一年的工钱,是我错了,我不去要钱就好了。我真的错了。”
“拖欠工资的金额是多少呢?你还记得吗?”
“记得的,一共是一万块钱。”
审讯室里的小警察沉默里半晌:“法律上判定你已经死亡,那这些年,你是用什么身份生活在这里的呢?”
大黑痣低下了头:“做棒棒,不需要有身份。”
7
十五年未破的凶杀案,一来来两个凶手,整个警局都陷入了忙碌的状态。
我走进审讯室,看见大黑痣的时候,大黑痣瞧见我,也愣了愣,然后笑了:“老师,那天谢谢你啊,你真的是个好人,多给了我和破腿两百块。”
我本想问他,我去找他时,他是不是和破腿商量好欺骗我,但忽然觉得没有必要了。
我没有对他说一句话,只是拿走了审讯记录。
核对了两个人的审讯记录,我的推断得到了证实,我是正确的。
他们两人这次都没有撒谎,又或许早就串通好了。可这已经不重要了,即使他们有千百个理由,讨工资、要治病,但都不是杀人的理由。
如今过了十五年,迟到的真相,只要到了就好,只要抓住真凶就好。
不管是为了一万块,还是彼此间互相包庇的愚昧,十五年了,落网了就好。
做警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凶手。
但我还是破了例,让陈艳红远远地看了罗壮一眼。
他们之后会被分进不同的监狱,应该再也不会有机会见面了。
即便他们双方都说刘某是酒后率先攻击,但这很难向一个死去的人求证,他们的对手很强大,强大到这些细节都是微不足道的。
陈艳红遥遥地看着罗壮,她看了许久,转过头来,竟笑着对我说:“赵警官,我要看我丈夫,我不看他。”
我解释:“他就是罗壮。”
她坚持:“他不是。”
我知道她没认出来,因为确实变化太大:“你看他脸上那个大黑痣……”
她打断了我的话:“他不是的,我丈夫脸上的大黑痣没有那么大。我丈夫比他胖,没有他那么黑,也没有他那么老。算了算了,我不看了我不看了……”
后来她回到了看守所的房间中,默默地流了好几天的眼泪。整个人又毫无生气地,像死人一般。我不知道,我到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总之尘埃落地,我走到警局外,点了支烟。
我将鸡汤从冰箱里取出,放进了微波炉。突然想起,快两周了,我还没有回过家。
喝了鸡汤,我正准备赶回家哄老婆,却看见李志明靠在走廊上,眼眶红红的。
我最见不得男人掉眼泪,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审个人把自己审哭了?又和罪犯共情了?你就这点出息,还要破大案子?”
李志明揉了揉眼睛:“那黄雪梅呢?她为什么要撒谎?”
我叹了口气:“刘老板拖欠工资那事儿,当时其实有工人闹过。但小刘死后半年,老刘就把这些钱补上了,这些事儿也抹平了,现在也查不到了。至于黄雪梅,她确实没动手,也报了警,为什么要撒谎有待考证,但这已经和这个案件没有什么关系了。”
李志明站起身,几天没休息好,身形摇摇晃晃:“我好难受。”
我拍拍他的肩膀:“收起你的救世情节,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哭哭啼啼的,像什么男人。”
我越过他,从走廊的一头离开了,我该回家了,终于结案了。
8
回到家时,妻子正在拖地,看了我一眼:“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家?”
我换了拖鞋,从背后抱住了妻子:“谢谢你。”
“你要是谢我,就别踩我刚拖好的地!”
我抱着她不撒手:“我们破了大案子,十五年前那个凶杀案,终于抓住了真凶,我好高兴啊。”
她嫌弃地推开我,看了我半晌:“你这是喜极而泣?”
我尴尬地吸了吸鼻子:“一言难尽,抓到了真凶,但案子好像还没有破。黄雪梅那边还有很多疑点,她隐瞒了凶器来源,还谎称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妻子放下拖把,叉着腰:“你不会又想去找他们吧?你这么多年,是只长年龄不长心眼吗?你用脚趾头想想,老刘如果真的那么在意儿子的死因,为什么半年后才给你施压,他一开始就应该跳着脚找你麻烦。”
我想不明白。
妻子不说话了,转身去做饭了。
饭桌上,我依旧在思索黄雪梅的诡异行为。
妻子见我愁眉不展,无奈地开口:“其实,当年你对老刘夫妇进行调查时,我也四处找同学朋友了解他们的情况。后来我的大学同学告诉我,小刘在死前的一个月,去过她的律师事务所。”
我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给我夹了些菜:“小刘要告他爸,要和他爸鱼死网破。他爸手里面可好多事儿,违规投标,违规建地,拖欠工资都是最小的事儿了。”
我一口饭噎住了:“儿子要告老子?”
“因为他爸准备让老二接班。老刘有三个妻子,七个孩子,最小的那个今年好像才上初一。所以,你觉得他老子,会放过这个想要和自己鱼死网破的儿子吗?那这个后妈黄雪梅,对这个根本没有感情的儿子,和自己丈夫,又会站在哪一边呢?”
妻子点醒了我。
我终于明白了,黄雪梅是刻意放走了凶手,为自己争取时间。
案发后,老刘在忙着给自己和儿子擦屁股,将拖欠的工资结算,将应该掩埋的污点处理。当时我们所有的视线都在那个垃圾桶旁,后来回过神调查老刘和黄雪梅,便再也找不出任何把柄。因为都被安排妥当了。这时,老刘对我们施压,彰显自己失去儿子的痛苦,恰到好处。
妻子叹了口气:“我当初去求他们,是因为无可奈何,又担心你出事,他们连亲儿子都能放弃,你的处境又有多危险,你懂吗?我没有告诉你,是怕你这个死木鱼脑袋,想不通,往墙上撞。”
我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饭菜。
妻子看着我:“又在想什么?你已经抓住凶手了。”
“我知道,可是……”
“这个案子不管怎么判,杀了人,是事实。”
我看了眼妻子,笑了:“我只是在想,我们的办案方向错了十五年。如果十五年前,能够早点抓住凶手就好了。”
妻子沉默了一阵:“我知道这件事情在你心里是我做错了。但你是丈夫,这个家不能没有你。你可不可以为了我,自私一点点。”
我握住了妻子的手:“我理解,但你不应该瞒着我。因为不是只有我和你,才算做一个家庭。但是没关系,我现在都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