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今天是八月十五。
我一早起床后,看到手机上一堆微信和未接电话。
昨晚确实喝多了,和杜鹃分手后,我到了家倒头就睡,简直是昏迷了过去。
所有的信息都来自杜鹃,内容全一样:
“出来,到万达广场星巴克,接着谈昨天的事。”
我是单身汉,老婆离了,儿子去外地上大学了,我们报社因为发不出工资,也没脸要求大家打考勤,所以我天天睡到自然醒。
我的收入,主要是在富大贵的咨询策划公司写文案,挣点辛苦钱。
我以一个灵活就业者该有的云淡风轻,收拾了一下,叫了辆车,来到了星巴克。
杜鹃在一个角落里,漫不经心地刷手机,但刷得很不专注,因为我还没找到她呢,她就远远地冲我挥舞手臂。
坐下吃了块蛋糕,喝了口美式,我缓过劲,问她,“你觉得这事从哪儿查呢?”
“少来这套,以你的智商,你对这案子没有起过疑心?”
杜鹃嗔道,“别绕弯子,说正题,你就说你爸死得冤不冤?”
“有什么冤的,炸弹是他做的,这事证据确凿,推不掉。再说,你爸不是还活着吗,想知道真相,你怎么不问他?”
杜鹃啜了口咖啡,頓了一下,说,“我爸十年前就痴呆了,最时髦的阿兹海默症。”
我想了一下昨晚她冲我晃的癌症确诊单,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你说怎么办,我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也没那么难,关键是找人。”她掏出一张清单,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字,我一看全是当年与我们两家熟识的人。
我说,“找不了,一是人多,二是不少已经死了或者搬走了。”
看她有些着慌,我说,“关键的人能找到就行了。”
“谁是关键的?”
我说,“比如,张律师,也就是当年我爸的法律援助律师,比如,富大爷,富大贵他爹,当年炸药车间的库管,比如张阿姨,罗金凤的老妈,也是你妈在厂医院的同事。”
“这些人都还活着?”
我掏出手机,“不仅活着,还活蹦乱跳。”
杜鹃的眼睛更亮了,“我找你,是找到人了。”
杜鹃确实找对人了。
这三十五年,我从来都不相信我爸会是一个杀人犯。
他绝不是一个敢将妻子炸死的人,如果他有这种血气,也不会成为这个厂里的笑柄了。
有些东西是深入骨髓的,不是脑瓜一热,就能大变活人。
10
吃完午餐,我和杜鹃来到了秦都养老院。
一群来慰问老人的孩子在表演节目,一群耳聋眼花的老人在台下无声地枯坐。
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我要找的人肯定不再看节目的人中,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懒与人交流。
他的信条:他人即地狱,只会传八卦。
果然,张律师一个人在屋里,半躺在床上,手拿遥控不停地换着频道。
他当年就是我爸的律师,他教育有方,一双儿女都在国外定居,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养老院。好在有钱,住的是豪华单间,光线充足,还有对沙发。
见了我和杜鹃,他有些兴奋,但又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我拿出水果月饼,说,“老张头,别装了,有人来看你,高兴还不及呢,要不,真成鳏寡孤独了。”
老张这才下了床,说,“有热水,自己去泡茶。你小子有半年没来我这儿了。”
我说,“您把您在老街的宅子过继给我,我天天来。”
一番调笑后,我把杜鹃介绍给他。
老张什么人,虽然老的连撒尿都不能自己,但脑瓜子一点就灵。“怎么,又想聊当年的案子?”
“张叔叔,您觉得这案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杜鹃问。
老张斜睨我一眼,“这小子没和你说过吗,这些年,他哪次来,不是拐弯抹角地让我谈这个案子。”
他喝了一口我泡的茶,“这水都没烧开呀。”
然后,张律师开始讲述他所见的故事。
11
以下为张律师的讲述内容。
这案子其实当年疑点很多,但遇上严打,要求快判严判。如果放到现在,可能没有那么快判死刑,还立即执行,毕竟2007年后,死刑才要由最高院复核。
当时,我接到司法局的指派,去给你爸爸做代理律师。
一开始,我是拒绝的。
这种案子没有什么辩护空间,而且一个案子只有三十块钱补助,在当年这也算很少的钱了。有这时间,我完全可以对接几个活。
那天,我草草看了案卷,就去了看守所。
我见到了老王,也就是你爸。一个瘦小甚至略显猥琐的中年人,会见全过程,他一直不敢看我,总是瞟向某一个角落。
与我以前代理的案子不同,我俩之间,只有我在讲,他从头到尾都不说话。我费了半天口舌,只等到他一句,
“我不用辩护。”
从头到尾,就这一句。
你自己一点求生欲都没有,我又能怎样!
其实,我也知道他求不求生,意义不大,因为这是一桩影响极大的恶性案件,上面定了性,是铁案。
我还是出于职业习惯,告诉他,
“我看了你的口供和证据,预审那边问你做炸弹用的雷管是什么型号,你说您忘了,警察去你们厂库房取证,管库的雷某说你领的是小装药雷管,拍戏用的。这块似乎对不上呀?那天检验科在爆炸现场,发现的雷管是中等装药量的雷管。”
听我这么说,他这才第一次露出像人一样的正常表情。
这种表情怎么形容,就像一个被委屈了的孩子,突然被人安慰后咧嘴想哭的表情。
我这么说,你能想象出来吗?
我本以为他会就此多说几句,但他最终还是摇摇头,说,
“我不需要辩护。”
我是律师,我不是神仙,神仙难操打滚的逼。
对不起,我说粗话了。都是这儿环境影响的,我以前不说粗话。
当然,这事几十年来,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结,毕竟当年太草率了,过去的法治环境和今天不能比,也只能这样了。
各安天命吧。
不过,这些年,你小子,隔三差五来看我,我也能猜出来你打的什么主意。
大致,就这些破事吧。
一晃都三十五年了。
你就算知道真相了,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