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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十点,准时开庭。
与TVB里舌枪唇剑的法政剧相比,现实中的庭审乏味得让人昏昏欲睡。
对于那些职业的法政精英而言,庭审如同流水线上打螺丝,再大的人命案,其意义无非是用来填充为出粮而工作的八小时。
主控官光念起诉书就用了整个上午,其内容和我在八卦媒体上看得大同小异,不由得让人哈欠连天。
而那个传说中的弑母狂人张教授,头大身小,总觉得长得有些面善,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他,毕竟昨天看的各种八卦报道,涉及嫌犯都打了马赛克。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
高等法院的庭审分两段,早上十点到十三点,下午两点到四点。
上午场结束后,我们被带到昨天那间办公室,里面放了些点心茶水咖啡。
助理致歉,“对不住,各位,按规定,你们不能与其他人交流,所以不能去餐厅,只能委屈大家了。”
好在人都饿了,无人计较,吃了再说。
饭间,刘师傅囫囵吞面包地说,“早上听得咁无聊,那个索嗨检控官动不动说洋文,我都听不明。”
听到他说脏话,布拉格故意干咳两声,他则熟练地用餐刀,切着一块冻得像僵尸的牛排,说,
“算好彩了,这案子清晰明了,证据充分,估计两三天内就能开完庭,运气好,后天就收工了。”
汪师奶和马太有些失望,呼道,“才两天就收工,这一天八百的轻松钱没得赚了,可惜了。”
我没开口,默默地啜着咖啡,我早上打哈欠的同时,也在注意张教授的律师——一个五官扁平马来人种长相的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虽然始终没有开过口,但他的脚却在有规律地打着节奏,打的还是颇有难度的6/8拍。
这说明,他不紧张。
下午应该有好戏看了。
5
反转果然来了。
下午质证阶段,那个五官扁平的律师,终于停下了脚,手指轻佻地敲击着电脑,我数了一下,强弱弱,次强弱弱,还是6/8拍。
扁平律师说,“主法庭传证人,生物学家李彬。”
听到这个名字,我身体不由一颤。
不一会儿,法警带着一个白头翁走了进来,白头翁脸却红彤彤得像个儿童。
法官循例问了李彬的情况,李彬用清亮的声音应答,他是内地居民,现在珠海一家私立高中做兼职生物教师,今年六十五岁。
李彬,李彬。三十年前,他的名字曾占据了整整一个月的热搜。
还在做博士后时,他就被美国《时代周刊》称之为基因编辑领域的明日之星。
他回国后在某大学任教,在学界消失几年后,他再次出现时,带来了一件让业内石破天惊的礼物——他悄悄完成了对人类胚胎的基因编辑。
在他身败名裂后,有一篇尝试调查报道讲述此事的来龙去脉。
有一对小白领夫妻辗转找到李,因为双方家族均有地中海贫血病病史,此前所生的两个孩子均夭折,无奈之下,他们不知怎么找到了李彬。
希望能用在民间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基因改造,让自己的后代摆脱这诅咒般的宿命。
而这,对于一直致力于改变人类遗传基础的李彬,正中下怀。
他确实成功了。
在这对夫妇的人工受精卵中,他利用基因编辑工具精准地对基因突变位点进行修复。
回到母体的胚胎最终呱呱坠地,诞生了一个健康的女婴——她的基因珠蛋白基因完美无缺,不存在任何缺陷。
这意味着,这个孩子即便会得任何病,但肯定不会患上遗传性地中海贫血。
李彬和孩子的父母一样,欢欣雀跃,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命运齿轮,自此刻开始逆时针倒转。
他把自己的成就写成论文投向业内顶刊,而收到论文的编辑和背后的学术大佬们,顿时乱成一锅粥。
按学术界的游戏规则,他这种未经任何机构审批的人类生殖细胞编辑行为,是严重违背科学伦理的行为,同时也触犯了不同国家与地区的法律。
此事最终结果,李彬声名狼藉,被逐出了学术圈,并以非法行医罪入狱三年,自此这个曾经的学术明星,泯然于世,不知所终。
今天,他又在这个法庭上出现了。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科学明星,他只是一个中学的代课教师。
6
作为证人,李彬要证明的事实是:张文,也就是本案的犯罪嫌疑人张教授,是一个被他编辑过基因的人。
其实,曾经被他编辑过基因的胚胎,并不只是那个患得遗传性地中海贫血的小女孩。
他走得更远。
他在法庭上称,当时,他还接受了一位客户的委托,用对方的干细胞进行基因编辑,之后让干细胞分化生成生殖细胞,最终再以受精卵的形式,植入了一个代孕者的母体。
生下来的,就是一个完美的新人类。
这个实验代号PPN1,全称是PerfectPeopleNO.1(完美人类第一号)
PPN1的产物,就是站在被告席上的张教授。
听到这么离奇的故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但这不包括自始至终低着头研究自己鞋的张教授,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一整天。
律师提交了几份证据:
第一份是岭南科技大学提供的证明,称其向鉴证中心提供一个保存了三十年的胚胎DNA样本。
第二份是该大学生命科学系讲师徐红的证言,她曾是李彬助手,这个以她名义在学校冷冻库中保存至今的DNA样本,是她当年从PPN1胚胎上提取的。
她解释说这是李彬当年让她作为备样而存。
第三份证据则是司法鉴定,证明这份DNA与张文的DNA分型结果完全一致,支持两者来源于同一人的生物学关系。
三份证据证明了同一个事实:张文就是李彬当年基因编辑的产物。
好一阵子后,检控官发问了。
“被告律师,法律上并没有说,人类基因编辑而成的人,就可以无罪。毕竟,你拿出来的并不是被告的精神病鉴定报告。
“还有,既然这是一个如此重要的划时代的成果,你当年为什么不公之于众?”
李彬低下头,但他的脖颈处的青筋不停地抖动。
最终他抬起头,说,“因为,PPN1脱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