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守灵的时间还剩下一天,守灵的人还剩下三个。我们分开坐得很远,各自警惕地看着对方。灵堂里的钟依旧不紧不缓地走着,滴答滴答。还有十分钟就到第三天了。
刚才柳欢进来一次,看了看,漫不经心地问我们钟翔去了哪里。白志一紧张,手一哆嗦,水洒了出来,柳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将烟递给我。
我忽然觉得柳欢的样子不甚分明,可这种感觉也只是一个闪念。
当钟走到十二点时,那只可恶的布谷鸟探出头叫了几声。杨诚深深吸了口气,挤出笑容对着我们说自己想要出去走走。
我盯着他的背影,再看看还坐在一边啃着指甲的白志,摸出烟告诉他我要出去休息。
我点上烟抽了一口,镇定心神。我没有走多远,我一直跟在杨诚后面。我知道人是他杀的,虽然我不明白他用了什么办法。
前天周宏跪在导师的遗像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从我们认识一直说到了现在,一边说一边哭,样子让人毛骨悚然,就像许伟临死前一样。
我眯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说出那句自首的话。我看见杨诚的眉毛跳了跳,他伸手捂住了下半张脸,可从他的指缝中,我看得清他咬紧的牙关,还有咬牙时那些嘎嘣嘎嘣的像骨头断裂时发出的声响。
杀人这种事情,做第一次是冒险,到了第二次第三次,也只是数量上的差别。
我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部分早在我撞上那个人时就烟消云散了,每天晚上我都能听见自己身体缺少的那一部分发出的空洞的风声。
我尾随在杨诚后面,看着他出了房门,一个人往楼顶上去。
我谨慎地控制着脚步,屏着呼吸,一直走在他身后,看见他推开了天台的铁门走了进去。
我躲在角落里,口袋里的绳子隐隐发烫。我准备了一封遗书,模仿杨诚的笔迹,里面详细记述了那些事情的过程,不同的是罪犯变成了他自己。
杨诚的背影一直站在那里,我眯着眼睛看了看,他面前似乎站着另一个人。可光线太暗,我看不清楚。
杨诚的动作有些激烈,隐隐约约中,我只听见他们争吵的声音。紧接着,第二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我闪身往后一退,不小心靠在了铁门上,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
那两人静了下来,等我稳了稳心神,再次探头去看时,赫然发现杨诚的脸就端正地放大在我面前!
7
杨诚的眼睛通红着,我惊得腿一软,几乎就要坐下去。他盯着我看,沉默不语,我发现他的手在身边握成拳,捏得死紧,另一手里还拿着刀子。
“杨诚……”
“你看到了?”
他问我。我呼吸有些困难,只能点点头。他直起腰,一把将我拽起来。
“跟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上了天台,刚才那个奇怪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既然你看到了,我也不瞒你了,我跟你说,周宏他们——”
我没等杨诚说完。我知道他一说完,他的同伙会从其他地方冲出来像杀死钟翔和周宏那样杀死我。
我猛地抽出绳子绕在他脖子上,狠狠地绕了几个圈,双手一使劲,杨诚就像离岸的鱼一样,双脚乱蹬着,死死地抓住绳子,将刀子狠狠地插在我的手臂里。
我没有放松,持续用力,手臂的疼痛在刺激中烟消云散,杨诚的舌头吐了出来,渐渐没了力气,只有头还呈现奇怪的姿态,奋力转过来瞪着我。
我和他充血到几乎爆出的眼睛对视着,心跳几乎完全停止,整个世界只剩下我的呼吸。
再然后,杨诚不动了。我不放心,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很久,直到他的身体逐渐僵硬才放开了手。
我的手臂酸痛难忍,我将刀子抽出来丢在地上,手心被绳子摩擦破皮,火辣辣地痛。但这都比不上我心里忽然蹿起的火苗。很久都没有这样兴奋又紧张到近乎窒息的感觉了,上一次是在我将木棍敲打在许伟脑袋上时。
我瘫坐下来,摸出烟,哆嗦着给自己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也许是才杀了人,我甚至觉得这烟上都多了一种不同寻常的血腥味道,就像铁锈一样。
我一连抽了两根,直到觉得自己满口苦涩。杨诚瞪着眼睛躺在我身边,没有半点气息。
我起身,将信塞进他的口袋里,开始准备要把他往外拖。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身后来了脚步。
我猛地回过头去,一个人从阴暗处走了出来。我眯着眼睛看,忽然惊愕至无法开口。
“柳欢?!”
尾
“你杀人了。”她的漫不经心与生俱来,她瞥了杨诚一眼,对着我开口。
我一惊,往后退了一步,夜风飕飕地刮上来,让人心寒。
“你杀了三个人。”
柳欢接着开口,忽然笑起来。我从未见她这样笑过,披下来的长发在空中飞扬着。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底气地反驳她,眼睛往旁边瞥着,看见那把刀子。柳欢忽然又开口了。
“你没有机会杀我的。”
我挑起眉看着她,她歪歪头笑了笑。我忽然觉得她这个动作很熟悉,但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好像什么人也经常这样做,歪歪脖子……歪歪脖子……
我瞪大了眼睛。
“你撞了人,杀了他,这是第一个。”柳欢顿了顿,甚至朝我走近了一步,根本不惧怕我的样子抬起头,“许伟要自首,你杀了他,第二个。”
“你怎么……”
“刚才,你以为杨诚是凶手,想嫁祸给他,所以杀了第三个人。”
我说不出话,怔怔地听着她平缓的叙述。
“你知道杨诚为什么来找我么?因为他知道,是我杀了周宏和钟翔。”
“你……为什么……”
“你还记得许伟么?那个被你们一起打死的许伟?”
柳欢挑挑眉,神色轻佻又厌恶。我心里从刚才起就一直猜测的事情成了真,我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觉得嗓子里火辣辣地发痛,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许伟——他是我男朋友,我们约好了等他大四毕业就结婚——我们约好了的。”
柳欢笑起来,忽然冲到我跟前,狠狠地抓住我的领子,瘦削的脸上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我。
“你们杀了他——你们几个一起,你们都该死!!”
“周宏是你……推下去的?”
“他要去自首,他自首了,我怎么报仇?”
“还有钟翔……”
“那几杯茶里都有毒,谁知道只有他喝了。”
“你……”
“你们杀了我的男朋友,在我爷爷的灵堂里嬉笑打骂,那是我最亲的人,你们怎么敢这么做……”
她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咬着牙齿,一字一句,仿若诅咒。
“你们都得死,你们几个……”
我嗓子疼得更厉害了,我使劲吞咽了几下,嘴里干得已经无法发声。
我伸出手掐着她的脖子,可我发现自己用不上力气。柳欢笑起来。
“我在你那包烟的每一个烟嘴上都涂了毒药,你抽了几根,就喝了几杯毒药。”
我瞪大了眼睛,胃里一阵撕裂般的痛。她轻轻推了我一把,我的手竟就这样无力地松开,往后倒去。
身后就是天台。
“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都被你们夺走了……”
她喃喃说着什么,那神色如若梦呓,可我已经听不清楚了。
胃里翻江倒海地作痛,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她那张稚嫩得近乎虚幻的脸上,她的神色里有一种让我心寒的光。
我仰头坠落的姿势和周宏一模一样。
头顶上的月亮被巨大的玻璃窗切割得光怪陆离,我似乎看见了老师,还有我们当年的样子。
已经回不去了。
已经来不及了。
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