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经常这样的。”袁阿姨以为我是被她丈夫的样子吓到了,向我解释,“平时挺好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我低声应了几句,眼睛蒙上了一层泪水,为了不让袁阿姨发现我的异样,我开始环顾整个屋子,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袁阿姨的家不大,一室一厅,除了客厅做饭那一小块方寸之地外全部被废品占满。
两人的生活用品和饭桌全都凌乱地堆在卧室,留给人活动的空间几乎没有。
窗户上挂着一个灰色的窗帘,几乎隔绝了所有光亮,阳光费尽力气才能探进细细一缕。
可能因为自己有病又要照顾我爸的缘故,袁阿姨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收拾屋子。
留给这个家的,似乎只有扑面而来的杂乱与黑暗。
屋内唯一干净点的是墙上的相框,一尘不染,亮得都能照见人影。
相框里都是袁阿姨和我爸的合影。
从背景看起来,好像都是在室内照的,袁阿姨羞涩地靠在我爸怀里,虽然我爸脸上的表情略微僵硬些,但仍能感觉到这是幸福的一对。
“老孟不爱照相,所以照片看起来有些傻气。”袁阿姨向我讲起照片背后的故事:
“我自己本身也是学医的,一发现老孟有阿尔茨海默症的前兆后,我就抓紧照了这些照片,留个念想。”
相框上映出袁阿姨的脸,她正沉浸在回忆里,一脸陶醉。
老孟?
我爸现在姓孟?
难怪我妈出事后警方怎么都找不到我爸,原来他早就改名换姓,用一种全新的身份生活。
“袁阿姨,您和我……我叔叔是怎么认识的?”
“一见钟情。”袁阿姨笑起来,话语里有些羞涩:
“我当时在医药公司工作,老孟是公司的医药代表,他一见我就开始追我,天天送花,还说他叫孟念平,我叫袁萍,我们是天生一对。”
我爸见到袁阿姨的第一面就展开猛烈的追求?
他对我妈不也是同样的手段吗?
看来故事的开始总是相似的。
“只是,我比老孟小了十岁,家里怎么都不同意我俩在一起,我俩就决定私奔。我本以为只要我俩努力,日子会越来越好。”
袁阿姨顿了顿继续说,“哎,谁能想到晚景这样凄凉,这个病啊,把我的积蓄都花光了。”
“您和叔叔,没有孩子吗?”我再一次试探性地问袁阿姨。
“我身体不好,所以我们一直没孩子,这也算是我的遗憾吧。”袁阿姨叹了口气。
原来爸爸即便成家了,也没有自己的孩子。
可为什么即便没有孩子,他都不回来看看我?
他不爱妈妈,难道也不爱我吗?
我的指尖深深陷入手掌中,疼痛让我清醒起来,原来我爸对我是如此狠心,他现在痴傻的模样,就是老天爷对他最大的惩罚。
正想着,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小心碰到了我爸的轮椅。
轮椅一动,我爸身子轻轻一歪,从轮椅的座椅缝隙中掉下一个手掌大小的笔记本。
笔记本落地,而摊开的页面写满了歪曲的“回”字。
看见这个字,我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愣住那里。
这个如谜语一般的“回”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谁写的?是我爸,还是袁阿姨?
这个字和我妈妈的案发现场留下的“回”字是一个意思吗?
“老孟也有明白的时候,所以我就准备了这么个笔记本。”袁阿姨从容地捡起笔记本,“他清醒的时候,会在上面简单地写几个字。”
袁阿姨把翻开笔记本,其中几页用松散的笔画写着“饿”,“水”等字样。
“那这个‘回’字什么意思?”我佯装镇定,把笔记本翻回原来的页面。
“可能想回家了吧,毕竟好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回家?
我在心中否认,不可能。
这绝对不是简单地回家的含义。
“啊……”我爸突然叫了一声,打断了我的思路。
紧接着,我爸的喉咙开始发出一些嘶嘶声,那声音里似乎包含了某个字音。
我用几个字的读音试着去对应我爸所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字音,但都没对上。
我爸没有放弃,脸憋得通红,仍努力控制自己的舌头,让它发出正确的读音。
“我……我……”如此反复几次,我终于听清我爸在说什么:
“是……我杀了她……”
“我……用绳子勒死了她们……是我用绳子勒死了她们。”
什么?我爸在说什么?
是我听错了吗?
他在承认自己是凶手?我妈和韩回真的都是他杀的?
我愣在那,胸口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憋闷。
我难以置信地盯我爸的脸,他仍是那副呆傻的样子。
他用最愚蠢的样子,说着让我最震惊的话。
“这个老头子,又开始胡说。”袁阿姨又开始轻抚我爸的后背。
但这一次的轻抚没有用,我爸不仅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愈发地狂躁。
他挺直身体,挥拳拼命地打袁阿姨,一边打一边杀猪似的喊,“杀,杀,我杀人了。”
我爸的大吼大叫使袁阿姨逐渐失去了耐心,她抬手就从我爸轮椅后面的小袋子里抽出一根又粗又长的针,不带任何犹豫地、狠狠地向我爸的脊梁骨刺去。
那根针仿佛向我爸注射了一剂猛药,他高大的身体瞬间像泄了气一般,慢慢瘫软在轮椅上。
“小姑娘,别怕,这是人体的一个穴位,扎一下马上就能镇定下来,你可以把这个写到论文里,说不定会帮助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家庭。”
袁阿姨乱蓬蓬的头发下面藏着一副狰狞的笑脸,“小姑娘,要不要试一下。”
5
我带着一身冷汗,飞奔出袁阿姨的家。
回到宿舍,冷静下来后,我才想起来去联系当年负责我妈案件的马警官。
案件过去了十六年,马警官早就退休了。
但这些年马警官时不时就来福利院看我,关心我的学习和生活。
这些年,我们一直保持联系,这个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算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只是我们每一次见面,都尽量聊些轻松的话题,他从不向我提起案件,我也没有问过他。
我和马警官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在杀害我妈的凶手没有找到之前,谁都不去谈论它。
但我知道,我妈的案子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
当然更是我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