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郑好不喜欢喝二锅头,味道太冲,但弟弟已经端起酒杯给她递了过来。
刚修复的亲情如雨后幼苗,还很脆弱,郑好不希望这份可贵之情来去匆匆,故而顺势接了过来,干了一杯。
郑岸给自己也倒了杯酒,却没拿起来。
犹豫了片刻,郑岸又试探着开口问道:“姐,跟我交个实底呗?你现在能有多少存款?”
明明说好不提“钱”,怎么这才过了两分钟不到,话题又回归到钱上?
郑好目光复杂地看着郑岸。弟弟这又是玩哪出?
“小岸,姐不是不给你买房,只是想让你自力更生。你听姐的,回去以后找一份工作,这才是长久之计。大小伙子苦点累点咬咬牙就挺过去了,自己挣得钱花起来也踏实。”
“找工作这事以后再说吧!”郑岸打了个哈哈,把郑好的酒杯再次满上:“咱姐弟俩很久没在一起聚过了,今天就当给我补办生日,咱俩好好喝点!”
郑好看着弟弟反复无常的举动生了疑,举起酒杯时,她刻意闻了闻。
浓烈的酒精中还夹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让她不禁皱起眉头,和她之前倒进马桶的二锅头味道相似。
“你怎么不喝?”憋了很久,郑好终于问出口。
“啊?”弟弟忽然变得紧张起来,目光瞟向郑好手中的酒杯,“我打算先吃点菜再喝,空腹喝酒伤胃。”
郑好还想再说什么,却只感觉胃部一阵刺痛感来袭,眼睛也像蒙上一层雾般让人酸涩。
剧烈的疼痛令郑好不自觉蜷缩起身子,滑到椅子下。
郑岸‘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目光飘忽不定:“姐,你怎么了?”
郑好咬着牙强撑起身体,捂着腹部跑去冰箱,把冷藏已久的梅子酒拿出来。
“你的酒有问题。”直至此刻,郑好才终于明白弟弟的意图。
郑岸的目光顿时慌乱起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结结巴巴地道:“姐,你别怪我,是你先要杀我的!你准备的那瓶二锅头里是不是放了甲醇?我也是为了自保!”
郑好终于全部明白过来,惨笑着瘫坐在地上。
弟弟喉结滚动,干咽了一口唾沫,“姐,你不能怪我,我也是没办法了。你不帮我买房就算了,怎么还想要我的命呢?等你死了以后,咱爸也肯定会把你的存款给我拿来买房,你说你何苦死守着不松口呢?”
郑好面带微笑,趁着还能动弹,从口袋拿出一支烟点上,烟圈很快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见郑好不说话,弟弟越发慌张起来。别看他平日里经常跟人打架斗殴,可实际胆子小的很,尤其是杀人这种事情,他也是第一次做,说不紧张不可能。
“咳咳!”郑岸扇了扇面前飘来的烟雾,咳嗽两声,呼吸也开始粗重起来,连忙跑去把窗户打开,大口大口吸着窗外的空气。
郑好胃里的灼痛感愈发剧烈,额头上已渗出巨大的汗珠。
“你别抽了!”郑岸冲过来,一把夺走郑好手中的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却又被窗户外面飘来的味道呛得上气不接下气。
“咳咳咳。”郑岸捂鼻,不断咳嗽,窗外传来割草机嗡嗡的杂音,令他无比烦躁:“北京的空气真差!”
“不管你信不信,小岸,我,我……我从没想过杀你,我本来是想自杀的。”
“别蒙我了,爸昨天就和我说,你答应得这么痛快估计有鬼,果然,你真想毒死我!”郑岸面容有些扭曲,不知是气愤还是被呛得难受:“实话告诉你吧,今天这事咱爸也知道,他同意了的。”
“你说什么?”郑好再一次破防。
打死她也想不到,拿不到钱就杀死她的这个策略,竟也得到了父亲的支持。
5
郑岸把窗户关上,情绪激动再加上烟尘的作用,他的哮喘已经有了发作的迹象。
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止喘喷雾落在了车上,但他不敢下去拿。
郑好只喝了一小杯带有甲醇的酒,万一趁着他下楼的空隙报了警,警察和救护车赶到很有可能会把她救回来,到了那时他就完了!
他要亲眼看着郑好死掉,才能安心。
郑岸起身,把二锅头递到郑好眼前,问:“你,你自己喝还是我动手?”
郑好捂着肚子,没有答复。
“我的好姐姐,你还是心太软,你差一点就成功了!”
郑岸说这些话极为费劲,他喘着粗气,时不时还要抬头深吸一口气佐以缓解。
“你不怕么?”
“怕什么?”郑岸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爸说了,即使你死了以后警察介入,也不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因为你从医院拿了甲醇,有自杀意图,这一点你的同事可以作证!”
郑好目光彻底暗淡下来。
原来,自己的亲爸和亲弟考虑得这么周全,恐怕已经谋划了很久吧?郑好突然觉得,自己一贯看重的亲情,竟如此可笑。
默了许久,她才开口道:“小岸,我死后剩下的钱,你拿去治病。现在医疗条件发达了,哮喘不是不治之症,姐相信你的病一定能治好。”
郑岸呆住,他没想到郑好临死之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的思维有些跟不上,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喉间传出如同拉风匣般“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小岸,姐姐将死之人,只想留给你一句话。姐没想过杀你,不然也不会把那瓶二锅头倒了。
“咱妈走得早,你很小就没有母亲,姐看你可怜,可是姐却无能。我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本来就是给你留的!你,你知道姐为什么不想给你买房吗?因为,因为姐想给你治病……房子到底是给别人住的,只有,只有身体才是自己的啊!”
郑好说完,莞尔一笑,用尽全部力气伸出手,摸了摸郑岸的头发。
“小岸,姐只有你一个弟弟,你也只有我这一个姐姐。我们是一家人。”
郑岸踉跄着后退半步,看着满眼柔和的姐姐他根本下不去手,尤其听到“给你治病”几个字时,心里更如被刀子磨一般难受,仿佛被人夺去心神。
毕竟是一个爹妈生的,是一家人。
看着姐姐面色苍白、有气无力的样子,郑岸的心理防线开始逐渐崩塌。
他明明只是想要一套房。
但姐姐说,她想用那钱给他治病。
“其,其实,我一开始,我也没想杀你……”郑岸剧烈地喘着粗气,带走了喉间本就不多的水分,令他的声音变得撕裂、滞涩:“我,我以为你是舍不得钱,不想给我买房。”
“傻弟弟,怎么会呢?”
“对,对不起。”郑岸崩溃地抓着头发,喘息越来越重,就连发声都有些困难。
郑好见此情景,关心着问:“小岸,你怎么了?是不是哮喘又犯了?”
“渴,口好干。”郑岸捂住喉咙,不断干咽着。
郑好抬起手,指了指案桌上的那瓶梅子酒:“快喝点那个。”
郑岸没多想,胸闷气短和剧烈喘息折磨他许久,根本顾不上其他,一把抄过酒瓶,扭开盖子,端起来咕咚咕咚咽进肚子里。
不过一分钟时间,一瓶梅子酒已见底,郑岸的口干也得到了些缓解。
“小岸,姐姐肚子也好痛,厨房有温开水,你帮我拿过来吧。”
“哦,哦,好。”郑岸连连点头,忙跑去把水壶拿过来,看着郑好大口大口喝下去,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等等!
郑岸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酒瓶。
明明有温开水,为何郑好会让他喝梅子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