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夺过电话,按了挂断键。紧接着萧壮的手肘就抡了上来,又夺回了电话。
郑义不是萧壮的对手。
脚下最后一片实地消失了,悬崖不可避免地出现,郑义感觉自己全身凌空了,被吸入深渊。
静默的轿车猛地发力,像头失控的野兽冲进湖水,郑义吼叫着,不顾一切地踩死油门,眨眼间水面就没过了车顶。
萧壮慌乱中解开安全带,要跳窗逃走,郑义的手比脑子更快,锁死车门,再将四扇车窗锁定在半开的状态,这样既能加快水流涌入的速度,也能阻止萧壮跳窗逃走。
萧壮又朝他抡了两拳,试图抢过方向盘。
郑义已经听不清他说了什么,死死地把住方向盘,车轮卷起浅水区底的泥沙,推着车身滑进过渡区的斜坡,飞快地向下冲锋,湖水灌满了车体。
萧壮的话头被咕噜噜的气泡打断,发动机在最后一声悲鸣里停转,车辆轻轻滑出过渡区的尽头,一头扎向漆黑的湖底。
萧壮还在手舞足蹈,郑义抱住挣扎的萧壮,无声地怒吼,一直到他咽了气,才打开车门,逃了出去。
此时车身已经沉入非常深的水域,水压逼近了人体极限。
郑义上浮的空当向下看了一眼,车前灯洒下的亮光像岛屿一样迅速远离他,在灯光以外,是无边无际的幽暗。
车灯很快被压灭,像残烛被吹熄,巨大的孤独袭向郑义,在湖水的深处,时间宛如永恒。
郑义拼命地逃离深水区,很长的时间里却都感觉自己丝毫没有上浮,他潜得太深,为了在氧气耗尽前浮上水面,又升得太快,肺泡破裂出血。
据说潜水的人,最终都会得病,那是涉足深水区无可避免的代价。
9
近期的溺水事件有点多,为了普及安全知识的同时避免与水相关的娱乐产业滑铁卢,镇政府再次借助救人英雄郑义的力量,依靠他的形象代言水上安全。
他成了电视台常客,微笑、敬礼、表明救人的决心和义务、宣扬生命至上的伟大信念,就好像他从未涉足过深水区一样,心中只有光明和正义。
萧壮父子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再提起过,没有警察,没有新闻,没有任何人打扰郑义的生活,甚至连抛弃他的陆女士也没了消息。
郑义没有主动去探听消息,也不敢去探听。
他不想知道集团里发生了什么,也许两大集团拼命,流了很多血,不想被外人知道,也许陆女士就是因为黑吃黑而被解决掉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简直就是上天赐福保佑郑义了。
开始几天,郑义整日神思恍惚,如果不是母亲还在住院,他真的就远走高飞,逃得越远越好了,但是母亲在,他不能逃。
守在病床前的夜晚,他偶尔会承受不住心里的压力痛哭流涕,旁人只当他为母亲而哭,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
母亲醒的时刻,他告诉她自己得了多少奖项,救了多少人,是她的骄傲。
她夸过儿子之后总是表情复杂,忍不住提醒他说:“救人很好,但不要拼命,你的命也是命,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离水远一些,尤其不要进深水区,我不想你受伤。”
郑义保证说自己不会受伤,“我一不在夜间下水,二不救轻生之人,三不从高处跳水,绝对安全。”
“你可要信守诺言。”
“妈你放心,我去的地方对我来说都是浅水区。”
渐渐地,郑义的生活回到正轨,他决心忘掉过去,重新生活。
中小学校请他去开讲座,宣传游水安全、普及急救知识。
电话已经响了很多遍了,他不得不道了声歉,暂时中断讲座,接了电话,“不好意思我正在参加讲座,稍后……”
“我知道你做过什么。”一个冰冷的女声传来,紧接着挂了电话。
他不会听错,是陆女士的声音。
紧接着手机收到一个视频,是萧壮的越野车开进水里的视频,自己的脸那么清晰。
郑义的手机掉到了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成百上千的小脑袋对着他,等着他讲话,一脸的虔诚和崇拜,郑义有些恍惚,小晨的脸好像藏在哪个角落里,又好像他们都是小晨。
10
熬过了讲座,郑义赶紧打了回去,“陆女士?”
“是我。”她说。
“你想干什么?”
“想在高架桥底和你见个面,今晚八点。”随机挂了电话。
做过的事全部涌进了脑海,郑义浑身冒汗,手脚冰凉,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晚上八点,郑义准时来到高架桥底,陆女士和她的两个保镖靠在车门上吸着烟。
“故地重游,感觉如何?”陆女士问,她的声音听上去一如既往的不带感情。
“你找我干什么?”郑义紧张地盯着她。
“我找你总好过警察找你呀。”陆女士漫不经心地踢着脚下的石头。
郑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警察……知道吗?”
陆女士缓缓吐出嘴里的烟雾,像是故意延长时间让他提心吊胆一样,“没人报警啊,怎么知道呢?”
“为什么?他一个老总失踪了都没人在乎吗?”郑义感到不可思议,但确确实实松了一口气。
“公司更在乎的是股价,这种消息泄露出去还怎么做生意啊。”
“那他家人呢?”
陆女士嘴角难以察觉地撇了撇,“公司的人会安抚的。”
郑义心里踏实了不少,“那你约我来想干什么?”
“想聊聊啊,你难道没有问题问我吗?”陆女士说。
“不该问的我不问,也请你不要问我。”
陆女士摆摆手,“那我只好把录像交给警察喽。”
郑义抿抿嘴唇,“你为什么盯上我?我无权无钱,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可不会在浅水区外围埋蛇毒。”
郑义嘴角猛地抽了抽,“我听不懂。你是想说是我放的毒蛇?我疯了?我怎么操纵毒蛇去咬小孩?我为了什么这么折腾?”
“为了挣所谓的感谢金,你不需要活的毒蛇,你只需要蛇毒,像埋地雷一样埋在高档沙滩浅水区外围,等着富家小孩不小心踩中,然后你就可以上演一出英勇救人的好戏,每次你出手,小孩总是离死亡只有一步,别人看到的是不幸中的万幸,而我看到的是精确控制时间的计谋。”
郑义沉默了半分钟,无奈道:“你的故事编得精彩,就跟之前算计我一样精彩,要是能有证据就更能让人相信了。”
郑义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但他没看。
“接吧。”陆女士说。
郑义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已经对特殊时刻打来的电话有阴影了,但最终还是把手机贴到了耳朵上。
“老板,你好久没要蛇毒了,最近进了批新货,你要吗?”
郑义的心猛地一沉,“不要。我说过没事别给我打电话。”
“呃,最近听说很多溺水的小孩就是中了这种蛇毒,跟我这个没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郑义躲闪着陆女士的眼神,“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好的好的,不问就是了,要的话联系我。”说完就挂了。
郑义摆摆手,“一个老朋友。”
但是陆女士盯着他,眼神像钉子一样不肯挪走。
郑义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出刚才那个人,他叫陆寒,跟陆女士一样姓陆。
一阵冰凉的感觉滑过全身,“他是……你什么人?”
“表弟。”
郑义知道藏不住了。
“翻翻新闻吧。”陆女士提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