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韩一坤的尸体，是早晨一个侍者在厨房的高温消毒柜里发现的。

那时天已大亮，那名侍者打开消毒柜门，他软软地倒了出来。全身鲜红，滴着水，已被高温蒸汽蒸熟。

杜融得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细细地查看林吉内脏的连接情况，这已经是第三次来观察林吉了。刚刚凌晨时分，他领着周游，两人在整艘游轮的每条路上，游荡了几个小时。

韩一坤的死亡没有任何可供怀疑的地方。一个人在消毒柜里，是不可能自己去按柜门上的按钮的。监控上记录下了他失魂落魄地走去厨房的情景，厨房里有人在等他。

杜融本以为这一次凶手的手法会更复杂，毕竟烹熟是一种不能随时随地的方式。没想到，凶手巧妙利用了韩一坤失魂落魄的状态。这种状态下，只要扮作他所以为的鬼魂，他便会乖乖听话。

有谁，是知道韩一坤的状态的？

凶手已经基本确定，动机也有了眉目，接下来就是手法的破解。

第三次谋杀没有技巧，重要的是前两个。杜融知道已经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他站在B区走廊的交界处，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两个监控摄像头。

“周游，你发现了吗？韩一坤所在的C区房间离厨房很近，林吉所在的B区房间离宴会厅很近。杨连海的A区房间离医疗室近……”杜融说。

“为什么？”周游语气敷衍。现在四个人死了三个，只剩他一个了。

“你们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杜融转身往监控室走。

周游如梦初醒，紧跟了上去，“那我的房间离哪里近？”

“离我的房间近。”

“那有什么用……”

“让你成了最后一个。”

12

杜融复查了A区203房的走廊监控和B区105房的走廊监控，确实没有什么异常。

受海上磁场影响，电压不稳定，监控画面闪烁，看起来十分诡异。

“今天一天，我都在这里研究监控。你也在这里待着。”杜融说。

“我都是最后一个了，哪敢回房间。”周游苦笑，“不过监控不是没问题吗？怎么还要查一天？”

杜融不言语，只是盯着空荡荡的监控画面。

“难道监控被人做过手脚？事先录了掩人耳目的监控，然后处理一下把真实的替换了？”

“你电视剧看多了。”杜融说。

“那还能怎样？要不就是鬼魂的诅咒了。”

杜融忽然转过身来，朝着周游，然后微笑，让周游瘆得慌。

“不过其实有时候，现实比电视剧更神奇。”杜融说，“我们经常陷入思维定式。比如说，眼见的就是真实的，然后就在这基础上推理，最后发现是不可能事件，于是推给了超自然现象。”

“这不就是在讽刺我吗？”周游道，“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我都快被人杀了，能不慌吗？哪还有心情去推理。”

“我没吃过人，也没被追杀过，体会不了。”

“哎，别埋汰我了。”周游叹气，“可是你想，那件事除了我们四个，便只有天知地知了。连你，我都是到现在迫不得已才告诉的。

“那时受到威胁，我就觉得蹊跷，现在三个人又是这么离奇的死亡方式，完全按照杀那男孩的步骤来的，前两起死亡事件还相隔这么近，还都是密室杀人，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能做到全部这些，真的只有可能是诅咒了吧？”

“只要是做过的事，都会留下端倪。仅仅是察觉端倪这点，根本不需要麻烦鬼魂，人也可以做到。而杀人的诡计——如果这一次海上宴请，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那么我们经历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简单地视作正常。因为正是这‘正常’本身，才把事件推向无解。”

杜融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打开了另一个监控录像，对照着两个录像，盯着闪烁的画面看。

“哪里正常，从杨连海失明到被砍头，到林吉被开膛破肚，到韩一坤被蒸熟，这都很猎奇好吗？平时正常的时候能出这种事？”

“这就和你们海难时吃人一样。极端情况下发生的事，是平日中无法理解而当时却显得正常的。现在我们也处在极端情况，我们陷在一场阴谋中，却又与世隔绝，外界力量无法介入。

“受害者无法逃出这艘船，策划者也不能。从策划者角度考虑，他要在自己无法脱身的场合，杀掉四个人不留痕迹，这难度很大，他必须用有限的资源来创造‘正常’以掩盖。

“他还需要很了解这艘船，了解哪里有监控，哪里没有监控，要从什么路线走，要防范不可抗力事件——比如船上会不会刚好来个警察。

“总之，从头到尾，都要有周密的计划。这种情况下所需要的诡计，自然比平日里复杂得多。我们按照有限多的认知来理解发生的事，就只是在走策划者写好的剧本——其实剧本中许多看似正常的细节，都在为策划者的不在场证明服务。”

“你的意思是，凶手很熟悉这艘船？那么就可能是船上的工作人员，比如那个经理，他似乎是可以控制监控的。”

“监控虽然画面不好，但系统是加密的，不容易在剪辑上动手脚。他也没有这个权限。我其实更加倾向于物理的手段。”

“可是如果不是船上工作人员，那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聚到船上一起动手呢？你也说过，这难度很大。如果在平时，会有更多有利场合，四个人还可以分批次，避免密集连续作案。”

“可能他追求仪式感。你们是在船上把那蟹工杀死，他便要在同样的场合，以同样的方式给予你们报应，遵循‘以牙还牙’原则。”杜融说，“说到仪式感，倒让我想起一个故人，如果是他，就可能有这种能力。”

“是谁？”

“你不认识，我也不打算告诉你。”

“……”

周游有种不想理杜融的冲动，“可追求仪式感很危险，如果只是简单地把人杀死而不管杀人方式，会简单很多。”

“能者多劳。如果是一个技术高超的法外之人，他不会在意把人杀死这个结果，他会更喜欢惩戒的过程。为了达到他希望的效果，诡计再复杂都没关系。”

“可是，他不能只考虑杀人，他还需要掩人耳目，要兼顾杀人的仪式和自己的安全。”

“没错。我刚刚说过，在这个剧本中，很多看似正常的细节，其实都在为策划者的不在场证明服务。用阴谋论的方法重新审视那些细节，比如标志物的安排，死法的选择，策划者所站的位置，接打电话的时机与角度……

“所有的支线诡计最终会达成主线诡计。主线诡计便是他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怎样是完美的？杀人案发生时，罪犯就站在警察边上，让警察自己来做他的不在场证明人。”

“就站在警察边上？你说的难道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当我们感叹‘怎么可能’，就表示我们已经对所有的事都有了判别或预判，于是很容易陷入思维定式。

“比如，我们先看到杨连海被砍头而死，紧接着发现林吉被剖腹而死，我们就自然认为，杨连海是先死的，林吉是后死的。发现尸体的时间点，和他们特殊的死亡方式，都让我们轻易得出这个结论——凶手将按照两年前那个蟹工被杀的步骤来杀人，即，先是砍头，再是开膛，最后烹熟。”

“那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上面说了一种思维定式，在这之前，其实还有另一个思维定式作为铺垫。

“宴会开始时，所有宾客持实名入场券进入宴会厅，但入场券也只是实名而已，还没有到印上照片比对真人的程度。

“当我们知道工作人员收到了林吉的入场券，当我们看见林吉的帽子挂在个人物品间，我们便自然地认为，林吉参加了宴会。”

“……”周游张大嘴巴，不敢相信。但一想，林吉性情古怪，独来独往，宴会厅人很多，找不到他是正常的。因为入场券和帽子的缘故，并没有人怀疑他在场的真实性。

周游说：“这真是不可思议，凶手难道是利用了我们所认为的规律吗？我们以为他会按照步骤来，先砍头杀人，再剖腹杀人，但实际上，顺序是反过来的，这样他就赢得了时间。林吉才是先死的，他根本没参加宴会。

“可是我想不通，如果林吉先死，他死后怎么去按‘客房服务’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