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南王二
我从小就有看穿人心的天赋,
但我业绩平平,不想把自己卷得那么辛苦;
直到某次,我被抽到作陪审员,
参与庭审“科大教授杀母”的一级谋杀案……
1
虽然只是早上九点多,但从地铁金钟站C1口出来时,亚热带的太阳,还是把我灼得不辨东西。
今天的地铁,挤成了人肉沙丁鱼罐头,据说全港的士佬罢工了,反对无人驾驶出租车上市。
人头攒动中,我加快了脚步,我的目的地是金钟道38号,香港高等法院。
作为一个永居身份还没有焐热的新港人,三周前,我收到了那张纸。
我是一个保险经纪,客户多来自内地。
我与同事的分工是这样:在内地的伙伴,向客户宣传买香港保险的好处,什么自由兑换、离岸中心、增值保值等,说得客户心动后,只要他们踏上香港,便由我对接,落袋平安。
这些对我不是难事,我从小就有看穿人心的天赋,小时候,我就能从班主任的微笑中,读出从轻到重至少十二个等级。
但我的业绩始终不好不坏,有口饭吃就得了,何必把自己卷得那么辛苦。
我想得开。
倒是我那个颧骨尖的能插死人的本地女主管,很不喜欢我,她看我,用的都是白眼仁。
那天在电梯里,她甩给我一封挂号信,说大陆妹,你中奖了。
我上次收到纸质信件还是小时候:一个已经去了远方的小伙伴寄的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萍萍姐姐,生日快乐!
冬冬。
那张邮资一块二的卡片,我保存至今。
被人惦记着的感觉,真好。
只是,这次惦记我的,是高等法院。
高等法院通知我,三周后早十点参加陪审员确认聆讯。
我被抽到作陪审员了。
女主管正对着电梯里的镜子补妆,余光瞟到了我,轻飘飘地来了句,“去吧,当一天陪审员有八百块赚呢。”
我知道,她必须让我去,因为法院的信里说了,如果雇主不允许我来,会被处以三个月的刑期以及两万元的罚款。
2
确认陪审员的聆讯很简单,一个高高在上的法官,对着名单读名字,他念到了你,你站起来,不啰嗦。
这就意味你愿意担任陪审员,接下来法官助理会告诉你,你被分去了哪个案件。
也有人被点名时,找各种理由请求豁免,但经不起法官三言两语的仔细盘问,得到的结果都是驳回。
我这一组陪审团,共七人,对应案件的编号:FACC1/2025,一级谋杀。
在一间逼仄的办公室里,年轻的法官助理对我们讲了一堆规则——不许对外人聊案情,不许接触媒体,不许咨询专业人士,末了问了一下:
“你们是否了解‘科大教授杀母’案?”
除了我,其他人都点了点头。
脸上青春痘尚未褪去但故作老成的法官助理,郑重其事地说,“记住,不要受任何舆论影响,你们所有判断的依据,只限于法庭上被认可的证据。”
临走时,他指指办公室天花板,说,
“这里360度摄像头,无死角记录,你们讨论全程都会留存,但你们讨论的过程不会有人监视监听,你们的言论也不会被追究。
“当然,如果你们试图收买其他陪审团成员,那会被以妨碍司法公正被检控,请各位注意自己的言行。”
他走后,我们彼此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一位姓赵的中年男士,打破僵局,从他开始,大家轮流自我介绍。
按照议程,我们今天要选出首席陪审员,他的职责是组织投票,并代表我们向法庭提交陪审团最终意见。
法官助理强调过,七个陪审员,至少达到五比二,才能形成最终有效意见,如果相持不下,那只能宣布解散陪审团,再找一批新人,另组陪审团。
我不知道,高等法院每次从全港五百万有资格的市民里抽出陪审员,用的是什么算法,反正,我们七个人确实集全了本地人类学典型样本。
我,典型新移民,大龄剩女,内地985名校生物学专业毕业,天坑专业果然名不虚传,在内地四处求职无门后,只能靠这张砂纸和看透人心的本事,来香港卖保险,卖够七年办了永居,成为那个陀地女主管眼中,广东话都说得不咸不淡的“捞妹”。
汪姨和马太,年纪相当,广东人嘴里的标准师奶,也就是家庭主妇。拿的包包全是A货,衣服倒是牌子货。但领口都洗松了。明明桌边还有空椅,俩人却挤在第二排。只要别人说话,她就自顾自地嘀嘀咕咕,头凑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的口气。
刘师傅,粗粗鲁鲁的士佬,身材高大花白头发,戴条金链,小臂刺青,活脱脱退役古惑仔。说三句话,准能蹦出几个脏字。
引导我们自我介绍的赵教授,港大的生物学教授,温文儒雅,一口糯软的台湾普通话。
一个叫布拉格的印巴人,黑炭头,人高马大。他一上来就先声明,不要以貌取人,他虽长得像刘青云,往上数三代都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职业是政府工程师。
最后是一个把皮带绷得变形的胖子,一口潮汕腔。刚才聆讯时,他上来就向法官要求豁免,说自己生意忙,分分钟上千万进出,不能猫在这儿吹水。
听他这番话时,人家法官连头都没抬,直接驳回。
“许老板,你出入境记录都是去打高尔夫,法治社会让你赚了钱,你也该尽尽公民的义务了。”
胖子顿时无语。
我们毫无争议地推选赵教授做了首席陪审员。
3
当晚,回家的地铁上,我迫不及待搜寻科大教授杀母案的报道。
一看,果然比TVB肥皂剧还狗血。
话说本地科大有位张教授,从小有神童之称,专攻数学,奖项拿到手软。
剑桥大学毕业后,他在科大做了最年轻的讲座教授,前途本来一片光明。
但在去年九月,一个挂八号风球的暴雨夜,他竟然用哑铃,将自己的母亲活活锤死,媒体形容“场面血腥核突”。
本港媒体的狗仔很敬业,竟然把张教授母亲的资料扒了个底掉。
张妈妈早年来港讨生活,不是做餐厅清洁工就是做杂役。有同事对记者说,她性格暴躁,一言不合,能把手里的菜刀撇向对方。
但即便处于社会底层,她仍供儿子一路上的都是私立名校。
云开见月明,好容易盼到儿子做到了教授,她却落了个扑街的下场,真系阴功。
我越看越起劲,平台也察觉了我的上头,大数据一篇接一篇地推给我相关报道。
当看到一篇名为《昔日伦理片〈法外情〉真实再现》的文章时,听到头顶蜂鸣不止,这才发现,整个车厢空荡荡,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放不下呀放不下。
回到仅八个平方米的劏房里,连澡都没来得及洗,我先把那个叫《法外情》的电影找了出来,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故事讲的是一个妓女正当防卫杀了人,而她早年送去孤儿院的儿子已经是大律师了,儿子本想为母洗冤,但母亲为了不让不明真相的儿子受牵连,硬生生认了罪。
这部片子老掉了牙,里面的男主刘德华满脸胶原蛋白,哪像今天褶子深的能夹死苍蝇。
我脑子里的理性提醒自己,别把故事当了真,明天一定要保持理性。
但一想到明天要开的庭,我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