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行玉山
1999年腊月十四,矿场家属三号院发生了件大事,死人了。
那是靳兆当警察以来遇到最残忍的案件,嫌疑人被警方火速抓获并判刑。
一个月后,受害人的侄子却笑着告诉他——
“靳叔叔,那时候,我看到了杀我舅舅的凶手,你抓错人喽。”
1
“是的,我看见到处是阳光,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新世纪来得像梦一样……”
何久关掉手机,音乐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直视阳光。
今年短视频流行,这首歌莫名又火了起来,人们总是喜欢缅怀从前的一切。
往事不可追。
何久去花店买了捧剑兰,骑着自己的飞鸽电动车往墓园去。
今年他瞎了眼的母亲离开人世,他遵从母亲的愿望,将骨灰洒在东川河里,连墓也没有。
保安热络地打招呼,何久递了根烟,闲聊几句,才继续往里面走。
墓碑落了灰,照片上的中年男人板着脸,粗犷的眉峰下是凶狠的眼睛。
墓碑刻着他的名字——靳兆,是名警察。
何久纳闷怎么会挑这么一张照片,后来想想,自己好像就没见靳警官笑过。
今天也是秘密日,何久知道秘密在心里憋久了会生病,但他无人可说,所以每次都来靳警官的墓前聊一聊。
“靳警官,我没有亲人了。”
他不需要回应,从来都不需要。
何久情不自禁地哼起了那首歌,他的思绪不由得被歌牵引。
那时候他十五岁,千禧年,新世纪是真的像梦一样。
2
1999年腊月十四,矿场家属三号院发生了件大事,死人了。
靳兆最先去现场,这一片好几个大院,西边是个集市,群众都不上街,围在三号院探头探脑,交头接耳。
死者是附近有名的混子,叫张未来,二十好几不工作,靠抢姐姐的赔偿金过日子。
靳兆掐了烟,扯一嗓子:“都散了吧!快过年了,年货都没买全呢!”
有人嬉笑:“靳警官,我的年货给你。”
靳兆摆手,走进出租屋,在床上看见了趴着的尸体,张未来死在自己家,背后有几处刀伤,一床的血。
房间狭小透不过气,靳兆憋着一口气。
屋外平地惊雷,响起撕心裂肺地哭声,靳兆出去,看见一个孕妇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肚皮挤压到变形,一旁的小警员急忙把孕妇搀扶起来。
对方却把她甩开,指着人群破口大骂,满嘴污言秽语,把凶手的七大姑八大姨都骂了一遍。
人群终于散开。
对方自称是张未来的妻子,因为吵架回了娘家,他们吵架是常有的事,张未来从来没去娘家接过她,都是她自己乖乖回来。
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是张未来的外甥,叫何久,今年高二。
何久剪个平头,晒得黑不溜秋,说话时眼睛滴溜溜地转。
据何久说,舅舅又偷了他们家的钱,妈妈让他偷回来,所以他才会一大早过来,没想到看见了尸体。
说到舅舅的尸体,何久波澜不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像个十七岁的孩子。
靳兆对何家的情况有所了解,何家有两个儿子,何久是哥哥,弟弟叫何旬,兄弟俩相差两岁,何父八八年底在矿上和人打架,被失手打死。
何母在第二年患上了角膜病,本来能治好,但丈夫死了,两个孩子要读书,她不舍得给自己治病,买地摊上几毛钱的眼药水,导致眼底病变到现在,和瞎了没区别。
打死何父的人坐了牢,也是家里的顶梁柱,哪有什么钱赔,偶尔赔点钱都被何母的弟弟张未来拿去花了。
靳兆从兜里掏出十块钱给何久:“拿去买点菜。”
何久接过去,把钱叠起来:“靳叔叔,我看见红票子了。”
靳兆佯装生气,踢他:“滚蛋!”
何久走后,周围恢复沉闷,一旁的警员看靳兆状态不好出声喊他。
寒风冷冽,靳兆逆着风点烟,含混不清地说:“去问问他们昨天晚上都在干什么,基本情况不用问,两个月前都问过。”
烟依旧没点着,靳兆把打火机扔到一边,眉间尽是烦躁:“两个月前,这个院子也死了个人,是个八岁的女孩。”
“他娘的,不让人过个好年。”
3
从靳兆那讨来十块的何久很快就把钱花得一分不剩。
回到家,弟弟何旬在做寒假作业,何久骂他:“咋还没做饭?今天不用做舅舅的饭,麻溜的。”
何旬赶紧把作业整齐摆好,接着动作麻利地洗菜。
何久看他一副把作业当个宝的样子就想笑:“成绩这么差,别装得多爱学习。”
他走进里屋,妈妈在织围巾,明明看不见,却还能穿针引线。
“妈,我让何旬少做一个人的饭。”
张惠深深叹了口气:“小久,最近你也别出去晃,你舅舅那么壮实的人怎么就死了呢?”
何久说:“他死了,就没人偷咱们家的钱。”
张惠放下针线:“到底是一家人。”
饭桌上,张惠还在喋喋不休,她眼睛看不见之后就更爱说话,听不见声音就心慌。
“你舅舅其实人也挺好的,咱们家盖灶台还是他给搬的砖。”
何旬默不作声,心里回应,那是他在工地偷的砖。
他曾经新华书店看到过一本书,问人死后会先忘记声音还是面容,原来会先忘记缺点。
舅舅那么坏的人,如今一死,妈妈也不免开始怀念起他的好,尽管这份好有违良知。
“吃着呢。”
张惠听出这是东川派出所,靳兆警官的声音,张惠让何旬赶紧起来给警官让座。
靳兆摸摸何旬的头:“娃儿长高了。”
他脸上没什么笑容,就在刚刚,他们在张未来的衣柜里发现关键证据——两个月前被害女孩的小裙子。
这件染血的裙子和张未来的内裤团在一起,被放在衣服包的最底下。
靳兆记得那个女孩叫陈可心,模样乖巧,见人会问好,死的时候鼻青脸肿,身上多处有淤青,被人侵犯过。
警方已经判定张未来是杀害八岁女孩的凶手,张惠不能接受。
何久站在母亲旁边让她倚靠,张惠流着泪:“未来人不坏,也帮衬着我们家,我们家灶台就是他砌的,逢年过节赢了钱,也给孩子买零食,再说,他老婆还怀着孕呢,他咋会做那种事?”
话刚说完,在场的人都听到门外砰的一声,那个挺着肚子的孕妇在撒泼:“那个不要脸的畜牲!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初我五个月,他还要跟我睡觉,畜牲!”
“现在我孤儿寡母活不下去,赔钱!不然我……我撞死在这儿!”
清官难断家务事,靳兆现在一头乱麻,语速加快:“嫂子,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情,另外想问问,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张惠也开始抹眼泪:“上个星期,他过来要钱。”
靳兆又问了些细节,外边孕妇已经惹得群众围观,他合上笔记本:“嫂子,我们先走了。”
天色将晚,夜色巧妙地化解了闹剧,随着大院里家家户户的灯接二连三地熄灭。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烛台还泛着微弱的亮,何久撕掉一张作业纸,用黑笔在上面写:“我知道是你干的,拿三百块钱,放在大树秋千底下,用卫生纸包好。”
其实那天晚上,他就偷偷去了舅舅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