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头我看不顺眼,但他每周也就来花园打理个几次,悄无声息的也没什么大动静,平日鲜少撞见,也就井水不犯河水。
到了晚上我才收到想要的回复。
峰子说,他跟我干。
不管是因为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是别的什么,对于这个结果,我很满意。
我太了解徐峰这个人了。
他没这个脑子,更没这个胆子干出威胁信这种事。
他或许有事瞒着我,但这些无关紧要。
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
18
脏活可以让徐峰干,我得找到奸夫是谁。
徐峰走后,妻子很快就回来了。
我提前点好一桌妻子爱吃的菜,以结婚三个月的纪念缘由庆祝,妻子向来对这种纪念日来者不拒,很快便被我灌晕了。
我用指纹解锁了她的手机。
翻到了最近联系人。
妻子很谨慎,没有什么特殊备注。
我点开了微信。
手指停住了——
虽然改了备注——那个头像,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我看着他们两人直白得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
上一次,就在我约徐峰出来喝酒的第二天!
就在今天,我还让他跟我一起杀了妻子,嫁祸给奸夫。
寒意从背脊疯狂上窜。
这么多年,我头一次觉得自己在徐峰面前,是个傻逼。
贺帆,你差点害死自己。
我瘫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简直好笑。
我沉浸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徐峰啊徐峰。
我怎么会没想到呢。
从那天见面他的异常就很明显。
一开始就瞒着事不告诉我,难怪今天这么反对,以及提到那封威胁信时的不自然……一切都明朗起来。
呵,怪我自己太轻信,也太自大。
人向来都是见不得别人好。
徐峰跟在我身后这么多年,是不是有那么一瞬,也曾想背后捅我一刀,取而代之呢?
同样是山鸡,为什么成了凤凰的就是我,不是他?
哈,何子宁的品味也真是糟糕。
——我佩服自己,这时候还有心情嘲讽。
但奇妙的是,知道奸夫就是徐峰,我反倒不慌了。
毕竟是多年的兄弟。他这个人什么孬样,我了如指掌。
敢踩在我脸上,兄弟也一样得死。
19
这天,我又约徐峰出来喝酒。
我告诉他,我不打算继续那个计划了,这件事还是风险太大,得从长计议。
徐峰很高兴,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松了一口气。
我心中冷笑。
我轻易便将他灌醉,趁他去洗手间,翻开了他的手机——密码果然还是万年不变。
徐峰微信上的联系人很少。
他果然加了何子宁。
聊天记录大概被删了。
不过已足够。
我把徐峰送回了出租屋,临走时,他还拽着我的衣角,看起来似乎清醒了不少。
「哥,你、你要小心,别…做傻事。」
他真的有喝醉吗?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但很快,徐峰便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20
我筹谋着杀掉妻子,买好了作案工具。
预计着把人迷晕,拖到那个房间,再用妻子的手机发短信,约徐峰过来。
拿快递的时候,我碰到了后院那个古怪的老头子好几次。
他似乎没注意,也懒得关注我在干什么。
但我不得不把他作为干扰因素考虑。
得挑个老头不在的时间段。
想来也只有晚上了。
我设想好了一切。
今天,就是妻子的死期。
一整天我都故意在外游荡。
等约好了跟妻子的晚餐时间,我才慢慢悠悠回到家。
然而大厅一片漆黑。
我没有在意,径直往卧室走。
卧室也是空空荡荡。
洗手间,厨房,阳台——都不见妻子的踪影。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约定的8点,窗外黑蒙蒙一片,只有远处微弱的路灯。
妻子还没回家?
我焦躁起来。
立马拨通了对方的电话——无人接听。
我走到客厅,继续拨打——
忽然,我好像听到了微弱的铃声,源自某个尽头的房间。
屋里各个角落,的确只有那间房——
我这才发现,黑暗的走廊尽头,那个房间的门,似乎透着一条缝。
妻子进去了?
不对,我刚刚回来动静这么大,她没发现吗?
为什么不吱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直觉不应该过去。
可脚步不受控制,已经走到了门口。
我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厉害。
蛊惑一般,我推门而入——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21
妻子躺在床上,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头部染红了大片床单,滴滴哒哒地,落在地上,蜿蜒一片。
惨白的面容,毫无起伏的胸口。
完了。
我慢慢坐到了地上。
是谁杀了她?
22
我突然想起床头有一枚摄像头,是不久前我打算捉奸的时候放的。
但后来发现奸夫是徐峰后,我就没在意了。
我扒拉了半天,没有找到。
也是意料之中,凶手怎么可能会容忍它的存在。
我烦躁地扯着头发,觉得一切都脱离了我的掌控。
我好像在被什么牵着走。
到底会是谁?
还有谁要杀妻子?
是徐峰知道我会动手,就先下手为强?——不可能。
且不论他知不知道我会动手,他没有动机这么做。
妻子活着,他好歹还有个念想,至少能图人。
妻子死了,遗产也跟他没关系。
等等,难道妻子偷偷立了遗嘱给他?
不不,不会,妻子疯了才会这么做!
即便他骗过了我,我也能打包票,徐峰他没这个脑子和胆量干这事!
那么,会是谁?
家里除了我和妻子……对了,还有那个古怪的老东西。
可是他为什么要杀妻子?
何子宁不是说他在这里待很久了,难怪待久待腻了想找死?!
还是说,何子宁不只一个奸夫?
……
大脑混乱到了极致,反而陷入了一种疯狂的冷静。
不管是谁杀了她,作为配偶,我都是第一嫌疑人。
更何况,我确实有谋杀她的打算。
且不说我最近可疑的行为,准备好的作案工具,是我约妻子这个点回家,还打算约徐峰过来——
好吧,只能这样了。
23
我没有用妻子的手机,自己给徐峰发了条短信。
「来找我,出事了。」
徐峰很快回了:
「哥,怎么了?」
「短信说不清楚,我当面跟你说,赶紧来。」
徐峰回复行。
于此同时,我又向给我发威胁信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让对方现在来找我,过期不候。
如果对方不来,反正也有徐峰这个垫背的。
如果对方来了——
那就干脆把障碍一次清理个干净。
此时此刻,我居然想起了妻子曾经半是玩笑半是恐吓的话——
这个房间,不让活人进来。
如今倒像是真的,一语成谶了。
但我偏偏不信鬼神之说。
我拿出准备好对付妻子的工具,实际上,我本来也给徐峰准备了一份。
要洗清我的嫌疑,就只能将计就计演下去。
不管是谁杀了何子宁,现在都只能是徐峰了。
对不起了兄弟。
但谁让你先背叛了我。
发短信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很痛快,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瞬间,心里依然闪过犹豫。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因为我想起了更重要的事——床底下的保险箱。
我钻进床底,鬼使神差地输入了一个日期……
24
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
那一刻,我呼吸急促,血液奔涌。
急忙从床底下钻了出来。
我怎么也没想到,密码就是今天的日期,哈,真是鬼才——
随着我过激的动作,一张纸飘了出来。
还有一个很轻的东西掉了,但我急不可耐地捡起了那张纸。
支票…?!
触感不对。
借着手机的光,我趴在地上,照亮了那张纸。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似乎有些年月了,纸张上的,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我感觉一股凉意从地上窜到了头顶。
那是15年前,王老师从出发前拍摄的。
面朝镜头的她,戴着碎花帽,笑容灿烂地比了个V。
身侧的男人揽着她的肩膀,那是她的丈夫。
而他们身前,站着一个小女孩——
我的视线僵硬地挪到地面,掉出来的另外一个东西——那是一顶帽子,碎花的。
而床上妻子的尸体,不知何时——不见了。
危险的预感这时才开始四窜,然而为之已晚。
沉重的闷痛从后脑传来——
25
眼前一片漆黑。
尖锐的疼痛让我的大脑欲裂,视线也被血液糊住了。
我勉力睁开眼,发现自己手脚被绑缚着,整个人像垃圾一样被扔在地上。
还是那个房间——
房门紧闭着,我看见妻子坐在床头,点燃了一根蜡烛。
旁边,摆放着王老师的照片。
「今天是妈妈的忌日。」
妻子轻声说着,依然是那种熟悉的轻柔。
却陌生得让人不寒而栗。
她踢了踢脚下我打开的箱子,忽然想起什么,觉得好笑似的:
「打开箱子的时候很开心吧?你肯定没想到,密码是你的死期。」
骇人的恐惧让我失去了思考能力,我奋力挣扎着往后缩:
「对不起,别杀我、别杀我……!」
我语无伦次地疯狂道歉和求饶,让何子宁觉得吵闹,揉了揉耳朵。
我怎么会觉得枕边人是一个温柔听话可以操控的妻子?
这明明是一张杀人犯才有的脸。
但她毕竟是一个女人啊。
而且还怀着孕。
我的心中又萌生出无限求生的渴望。
我努力蜷缩着,让她看不清自己的动作,努力够着口袋里的手机。
徐峰,一定要救我——
「子宁,你冷静一点,你还怀着孕……」
妻子抬起头,很疑惑地朝我笑,仿佛我是个傻子:
「你叫谁呢?你以为你娶的真的是那个白富美何子宁?」
「也是,你这个蠢货还等着我死后继承这房子吧。」
「还有,你以为我真怀孕?哈哈,你见过哪个怀孕的女人成天跟你喝酒?」
她举起身旁的杯子朝我示意,我才发现桌上还放着一瓶红酒。
这个疯女人!
不知源头的愤怒在这一刻居然压过了恐惧。
何子宁自顾自地酌饮,讥讽地看着地上那个死到临头还在做美梦的可怜虫。
这房子是爸爸服务的主人家的,那家人前几年就迁居国外了,房子交给了爸爸打理。
床的对面,开始响动——
一扇不起眼的暗门打开,室外的光线钻了进来。
「是时候了。」
索命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那个苍老的,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我看不到,但肩膀上的那双手却让彻骨的恐惧再次回笼——
那双手的力道,足以捏碎我的骨头。
如今越过我的肩膀,牢牢用胶带堵住了我的嘴。
何子宁站了起来,一声短信提醒音让她愣了一下。
也让我的心猛地沉进无边地狱。
能收到我的短信的,只有徐峰,和那个威胁号码。
我看着身后的男人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便扔到了一旁。
何子宁嘴角上勾,刚刚苍白的颜色如今已覆上鲜红。
像是终于吸饱了鲜血即将枯萎的花朵。
——这扇暗门正对着的地方,就是后院花园。
地上,已经挖好了两个深坑。
「真是可怜,你是不是以为奸夫是你的好兄弟?对了,他应该也快来了,别着急,你们马上就会见面。」
当然——是在地里。
她轻柔的气息打在耳边,是我最后感受到的温热。
属于活人的气息。
徐峰被人绑起来打了一顿,交代了15年前的事。
他的确早就背叛了我,但他并不知道被谁盯上了,只能想发设法提醒我注意安全。
何子宁拿着徐峰的手机伪造了聊天记录,故意诱骗我。
威胁短信就是那个男人发的——她的父亲,这座房子的园丁。
她从来不是什么白富美,一切都只是为了诱我上钩。
她和她的父亲,等了15年。
我感觉身体越来越冷,失血太多,失温的感觉,让我的意识也逐渐失去清醒。
我不想死。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我想嘶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头顶的泥土暴雨一般,倾盆而下。
那双黝黑的大手,早已不再如年轻时健壮结实。
一铲又一铲。
平平稳稳地葬送着所有的罪孽。
经年的愤怒和仇恨早已模糊了一个丈夫原本的面容。
如今,他只是努力守护着这片花园,给妻子生前最喜欢的玫瑰施肥。
叮咚。
门铃响了——
——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