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北坡
十年前,父亲因工死亡,我顶替父亲入职。
十年后,我看着害死父亲的人下地狱。
1
十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妈推开我的门,把正在梦里四处游荡的我叫醒,说:“何唯,你爸死了。”
我当时处于震惊和困倦的双重挤压之下,觉得一切皆虚幻不真。直到我家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位矮矮胖胖、自称工会干事的赵阿姨摸着我的头说“孩子太可怜”,我才意识到,我爸真的死了。
他死于一场电力操作事故,整个人吊在高压线上灼烧了两个小时。有人说,那是因为我爸胖,身上油脂多。
我好像丧失了悲痛的能力,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壳将我的心脏包裹,不允许它发生任何超越边界的悸动。我只是在隐约间觉得,命运在这一刻分叉了。
我爸死后两周,我被我妈从学校领走,送到隔壁市的一所电力技校插班。她说:“你毕业就可以进你爸单位上班了。”
那一瞬间,不知是不是因为环境过于陌生,悲伤差点侵蚀我的心灵。只是那层壳依然牢固,将它弹得不知去向。之后,我把自己投入到书本和实习里,拒绝感受丧父的事实,也不想回忆与父亲有关的任何点滴,那种他只是奔赴遥远边疆支援建设的虚构想法,占据了无数个夜晚的睡前思绪。
如我妈所说,毕业后,我被分配到电力公司工作,就像有一个岗位专为我而设并虚位以待了二年一样。
我学历不高,小小年纪顶替死去的父亲上班,同事越是对我善待,我越是郁闷。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地狱使者,死神用我与电力公司换走了我爸。
值班长周岘和我是校友,很照顾我。
我从他那里得知,导致我爸身亡的人叫罗晓红,是操作当天的主值班员,她下错了送电命令,导致我爸在线路上被高压电流击穿。
虽然周岘没提那些细节,但我爸被吊在线路上浑身着火的场景,却用力地钻进我脑海并反复播放,仿佛它们为了让我看见已经等待了太久。被高温点燃并滴落的油脂,将心上的那层壳一点点融化。
罗晓红这个名字有一种奇特的移情效应,它使我开始摆脱莫名自责。于是我向更多人打听她的事。
别人告诉我,罗晓红犯错后,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被电力公司开除后,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刑七年,在省第一监狱服刑。
很多人都认为她不算无辜,技术的确过硬,但这也是导致她犯错的原因,因为她太过自信。我还能感觉出,大多数人并不喜欢她,似乎她的光芒曾将所有人掩盖,就像到了就寝时间却依然不灭的灯那般刺眼。
周岘说:“干我们这一行,技术好不是最重要的,只要读足够多的书都能有好技术。”
“那什么重要?”我问。
“敬畏心。”周岘回答我,“你得有所敬畏,你得知道人在电面前,不过是烧红钢铁下的黄油,你得小心对待,才不至于被它找机会咬一口。”
“知道了,班长。”他让我改叫他师父,当我是他徒弟。
赞同他的话的,还有同班组的麦紫。她中专毕业,比我进电力公司早三年,好像是顶替她退休的母亲。她让我管她叫学姐,似乎我的到来使她的地位有所提高。
我愿意叫她学姐。这个称呼和她相当匹配,她身上具备了我对学姐的所有想象——漂亮、温柔、活泼且不乏认真。
整个部门只有我和麦紫是尚未成家的年轻人,同事们喜欢开我和她的玩笑。麦紫似乎并不反感,我虽然于恋爱没有经验,也知道她不讨厌我。
但我毕竟胆小,丧父的经历还不时灼痛,面对麦紫,我自觉没有资格。
不过我很享受她似乎故意在我们之间营造的暧昧,似是而非的话语、眼神、动作和若有若无的触碰,在夜里与我对父亲的怀念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让人向往而又害怕的情愫。
我不知道周岘是不是能感觉到我的小心思。工作后的第二年春天,他安排我和麦紫去电力学院进修。
2
电力学院在省城的大学城,离家150公里。
我还是一如往常地胆小,能和麦紫朝夕相处已经让我兴奋不已。我有种错觉,好像这是一场我和她的蜜月演习,我们除了没有恋人之实,相处得几乎没有缝隙。
我承担给她打饭,喊她起床上课,替她在自习室占位等等男友才应承担的责任。作为回报,她会帮我洗衣服,给我带零食,看我踢球并给我送水,甚至和我在夜晚漆黑的操场上一圈一圈地散步。
不过,每个周末,她都要去省城的舅舅家。她也曾经邀请过我同去,但我拒绝了。还只是个小小副值的我,觉得尚无脸面见她家人。但我希望这一天不会太远。
有一天,班组的专职技术员顾青来省城出差,顺便来看我们。晚上,顾青招待我和麦紫吃饭,说是周岘的意思。吃完饭又去歌厅唱歌,说你师父给的经费还没花完。我唱歌的时候,他邀请麦紫跳舞,我能看出麦紫不愿意,但碍于同事关系,还是和他跳了一支。
之后,麦紫坐近我,手指暗暗掐我,用眼神告诉我帮她阻挡。我不再唱歌,只要音乐响起,便不停邀她跳舞。我能感觉到,在闷热的包间里,她后背渐湿,呼吸沉重,却不肯停下来休息。
直到结束,顾青再也没牵过麦紫的手。他似乎挺扫兴,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回旅馆了。”
事后说起顾青,麦紫只回了我一个“嗤”。
下半学期,学院组织了一场专业安全知识竞赛,我被推为在职学生代表参加。麦紫帮我准备考试,不知从哪儿找来以前的真题让我做。
做题的时候,我发现有一道非常熟悉,却迟迟选不出答案。我问麦紫,她支吾地给我解释,才让我忽然想起,题目里设定的场景正是我爸出事的那个。
手在A、B、C、D四个答案上颤抖,就好像当年要在值班室里做出指令的人是我。我小心在C上勾选,又去核对答案,错的,是A。
这套学校自己印刷的书上不但附有标准答案,还有历届竞赛的获奖名单。这道题当年的获奖者里我竟认得一个——罗晓红。她是比我早很多届的全日制学生,在那年的比赛中以满分获得了第一名。
满分,一个题也没错。这个她明明知道的答案,却在她毕业数年后,被她的骄傲和自信磨得模糊不清,变成了导致我爸死亡的绞索。
我再也做不下去题,不知从何而来的烧烤味道让我恶心欲呕。
我离开自习室去了操场,麦紫显然知道我是为什么,她跟着我,却不上前,好像任何稍显关心的企图都会导致我精神崩溃。
外面在下雨,我站在操场中间不动。不知道为什么,很多年前就应该出现的那场痛哭此时才至,泪水和雨水相互混合,让我觉得这场雨可能也一直在天空里追随着我,从我爸死的那天直到现在。
麦紫温热的身体从背后抱住我,可当时,我没有任何感觉。
很多年后,当我回想起那个漆黑的暧昧雨夜,我才知道,复仇的病毒便是从那一刻开始滋生的。
一年后,进修结束,我和麦紫回了单位。
部门里发生了人事变动,主任和副主任同时退休,周岘由值长跳过部门专职工程师直升副主任。
所有人都知道,副主任也只是个过渡,以周岘的人脉、技术、能力和人缘,主任的位子很快就是他的,甚至不排除有竞争公司领导层的潜力。
这一点也被任命文件上“暂代主任职责”这句话所佐证。
但是,人们好像不约而同地,从不提及周岘的岳父——省公司的副总经理。
接替周岘成为值班长的是顾青,他资格最老。
但其实他盯着的是部门专工的位子,现在的专工老孟很快也要退休,似乎没有其他竞争者,顾青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
虽然从技术上论,我和麦紫不相上下,但还是由她升任班组专职技术员,电力公司毕竟是个讲资历的地方。
我由副值升上正值,这是个只要时间混够了都能得到的头衔。
我的好日子似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