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
“因为尸体发现较晚,许多身体特征都难以确认,所以身份辨认尤为困难。
“可是,就仿佛刻意为之似的——第一位死者的特征留存得极为明显:
“黄发、手镯,都是一些不难再现但是十分抢眼的特点。
“因此我们猜测,或许是有人故意留下这些特征,就是为了让我们觉得尸体是陈洋。”
警官冷静而客观地说着,眼睛则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你的意思是,陈洋没死?”
即使已经竭力克制,我的声音还是颤抖不已。
“假设第一位死者的尸体特征真是伪造的,那么唯一能从中得利的人,就是陈洋。
“除去第一具尸体,这起弃尸案的四名受害人均为家暴者,且其中三人为陈洋特别关注的社区调解对象,一人为陈洋的养父。
“从动机上来说,没有人比他更有犯罪可能。同事口中的他做事细致且富有条理,也符合我们对于凶手的假设。
“至于犯案所需要的类似打包机的器械,我们调取了陈洋的银行流水,并没有查到可疑的大额消费。
“但在一年前,陈洋居住那片区域的废品站换了新老板,购入了一批新的打包机。
“至于旧打包机的去处,新站长并不知情,大概率是低价出售、甚至赠送给了某人。
“陈洋在社区工作,又是那片的老住户,会认识废品站的人也不奇怪。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推测,我们暂时没有找到证据可以佐证以上任何一个猜测。
“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陈洋没死,那么一切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问询室的空气仿佛凝结。
“陈洋的生母早已过世,生父身份不明。
“在陈洋家中也没能收集到可以用作DNA比对的生物材料,因而无法使用DNA技术来确认其身份。
“我们对陈洋生存状态的判断,只能依赖你的意见。
“我们详细核实了你在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也调取了你与陈洋的各种通讯记录,事实证明,你是清白的。
“因此,我们需要你再一次帮我们确认,本案的第一位死者,究竟是不是陈洋。”
“可我已经把我知道都告诉你们了,除此之外,脸都没有的一副骨架子,我再怎么也……”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无辜又脆弱。
“我们的法医部门从骨骼碎片中找到了尸体身上一处陈年的旧伤,应该是在青春期骨折过,后来长起来的。
“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们,这处骨折在哪里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
他们故意不告诉我具体的尸检结果,而是要我先说出陈洋的情况。
只要我给出的答复和法医检查的结果不一致,就能证明,死者不是陈洋。
说什么确定我是清白的,其实还是信不过我。
我别无选择。
“右手,陈洋右手骨折过。”
警官偏头看向旁边的副手,而副手则在仔细核对过报告后,轻轻点了点头。
命运终于垂怜。
最后,他们便语带歉疚地让我节哀。
而我的眼泪也适时地流了下来。
8
后来我离开了榕城,去了北方生活。
我喜欢那里干燥的空气,和冬天仿佛吞噬一切的冰雪。
我仍旧独身一人,醉心工作,一日三餐全靠外卖过活。
至于当年震惊全国的榕城连环弃尸案,自陈大军之后再未发现新的受害者。
而警方又迟迟没有实质性的突破,事件终究还是随着时间被人们逐渐淡忘。
警方的猜测是对的。
从我发现墙角的铁皮柜不见了时,我就猜到,陈洋或许没死。
至于那个充当陈洋尸体的死者,我不知道他是谁。
或许是某个即使失踪也无人关心的泼皮刺头,正好在儿时右手骨折过。
而这一点又正好被陈洋利用工作之便所得知。
我之所以如此猜测,是因为在外人眼中平平无奇的铁皮柜,不具备被人移动的理由。
哪怕是陈大军本人,或许也从未觉出过它有什么特别。
只有陈洋。
因为它对我和陈洋来说意味着牢笼,意味着痛不欲生的过去,和永无宁日的将来。
陈洋必定是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让这个铁皮柜消失。
可它毕竟是个真材实料的铁皮柜,真要自己破坏掉,费时费力不说,造成的动静还容易招人耳目。
所以丢掉它,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说到丢东西,自然就想到老许家的废品站。
他们的经营风格附近住户都清楚,只要不上锁的,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不要的。
东西只要往那一放,他们自然会捡了去。
不叫偷、不叫抢,叫捡。
事实果然如我所料,他们真将那铁皮柜捡回了家,还堂而皇之地用了起来。
出于直觉,也出于好奇,我仔细检查了那个柜子。
或许是因为铁皮柜伴随的童年阴影使陈洋失去了冷静。
我果然在柜内的角落处找到了他的失误,也是我最终确认他是凶手的铁证。
那是唯有陈洋才会使用的,宿命般的处刑。
**********
那晚离开废品站后,我一路步行来到榕江边。
夜风吹拂下,我想起小时候。
那次我和陈洋被打得受不了,半夜偷跑出家门,想要去流浪。
那时的我们也是这样站在榕江边,从高高的大坝上往下看,滔滔的江水日夜奔腾不休,自由肆意得让人流泪。
我站在坝上想,是不是跳下去,就解脱了。
陈洋却先我一步开口。
“你看这江水那么宽,它会流进海里,流入大洋,再流向远方。
“等我长大了,我就当个水手,带上你和妈妈,我们一起开大船,开去好远好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那时的他,嘴角的血都没擦干,却还冲着我笑。
“我会保护好你和妈妈,再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十多年后,我看着湍急的江水,把从铁皮柜里找到的东西扔了下去。
那是一枚熏黄的、只剩半颗的门牙。
也许他终于想通,恶人永远无法被感化,只能被消灭。
而我能做的,只有支持他。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是外卖到了。
门外的年轻男人穿着亮黄色的外卖服,脸上戴着防风口罩,帽檐上还有未化的积雪。
我接过他递来的外卖,让他在门口稍等片刻,自己提着东西走进屋里。
今天是陈洋的生日,这个外卖正是我为他点的生日蛋糕。
我把蛋糕切出一份放进早就备好的打包盒里,放入袋中仔细系好,递回给外卖员。
“今天是我弟弟的生日,谢谢你冒着大雪过来。这一份送给你。”
男人并不说话,只是低头接过,然后冲我鞠了个躬,便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像在目送一条远行的船。
“生日快乐。”
我轻轻地说。
——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