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厕所门口的空长椅坐着,江警官发来了几张照片,他说这些警方找到的疑似案发现场,想让姨父看一下到底是哪一个。
厕所里传来一声闷响,有人倒在了地上,我着急,不顾一切进男厕,摔倒的是一个老人,并不是姨父。
医院厕所充斥着消毒水和氨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姨父看着我扶起老人。
我有些尴尬,只好慢慢把老人搀扶出门,我甚至不敢揣测姨父此刻的心情,我很绝望,想必他也一样。
他走出来,看到我在门口等他,或许是已经认清了不能说话的事实,他紧闭着嘴,缄默无声。
姨父坐在我身边,我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我捏着手机,说:「警察让我给你看案发现场的照片,他说是疑似的,让你辨认一下哪里是真的。」
姨父面容不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我只好老老实实把手机递过去。
他翻看着聊天记录里的所有照片,最终停留在一个废弃工厂。
他伸出手指不断戳着手机屏幕,而后愈发情绪激烈,握着拳头在锤手机屏幕,我生怕他损坏手机,及时抢了过来。
「这就是案发现场吗?」
姨父点点头。
我告诉江警官后,他没再回复我。
不过让我奇怪的是,为何会排查到这么多案发现场?
总不可能是警方乱拍的照片,他们一定是在这些地方都找到了有关于表妹一家的蛛丝马迹。
一天后,江警官带着几个警察,提着水果到了医院。
嘘寒问暖之后,江警官表明了来意。
「案发现场发现了一把匕首,经过对比,和薛媛身上的刀口是一样的,我们提取了匕首上的指纹,都来源于薛云东。」
江警官身后的年轻警察提着一个塑封袋,里面放着那把匕首。
我眼前好像变换了一个世界,去到图片上那座废弃工厂,看到满眼通红的姨父,正在一刀一刀刺着表妹。
「住手!」我声嘶力竭地喊着,但是毫无用处,姨父还在刺,一边刺一边笑,望着我笑,他张着嘴大笑,还是那张没有舌头的嘴。
「嘉嘉啊,嘉嘉你怎么了?」
我被摇醒的,外婆和母亲的脸离我只有几厘米,温暖的呼吸打在我的脸上,让我回过神来。
我不止一次这样,我的重度社恐带来了许多并发症,比如在紧张、恐惧的情况下,我的幻想力也会提高。
或许是我刚刚那声「住手」吓到了所有人,就连姨父也含满赤诚地看着我。
江警官解释道:「陈同学,我们不是来逼你姨父的,我们只是例行公事。」
我悻悻点头,屁股往床里继续缩进了一些。
「姨父指认了现场。」我道。
其实我心里想说的是,如果姨父真的是杀人凶手,他何必还要指认现场,他既然逃出来了何必又自掘坟墓?
那个拿着证物的小警员忍不住了,朝着我说了一句:「我们在例行公事。」
我终于隐忍不住了,所有人都在避讳,害怕触及姨父的伤心处。
我道:「他会说话吗?你们用你们想知道的问题让他点头摇头,又能怎样?你的问题是你们猜想出来的真相,并不是这个事情的真相。」
屋内的人一愣,江警官也离开凳子,走过来坐在了我边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陈同学,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这些询问是没办法避免的,就像你说的一样,我们想的真相,还有你心里想的真相,都会和真相本身有着莫大的差别。」
我低着头,我不得不承认他是正确的,就像我们一家子不得不面对表妹一家已经支离破碎的事实。
接下来的时间,江警官一直在询问,姨父只需要点头和摇头,按理说审讯时间内,不能有外人,但由于姨父的特殊性,江警官破例让我们一家都留了下来。
我通过简单的整合,在脑海里列下以下的问题及回答的集合,作为我理清思路的佐证。
7
薛媛死的时候,你是否在他身边?
点头。
你认识那些人吗,看见照片能认出来吗?
摇头。姨父用两只手蒙住双眼。
你的意思是当时你的眼睛被蒙起来了?
点头。
你妻子自杀的事情,你事先知道吗?
摇头,疯狂摇头。
你妻子贷款的事,你知道吗?
点头,旋即立刻摇头。
这个意思是,你知道她有贷款意愿,但不知她贷款的事实?
摇头,摇头,摇头。
江警官的询问在第六个问题结束之后,戛然而止,因为我们都不知道姨父的意思。
江警官看向我:「陈同学,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我看向姨父:「姨父,这些事情,都和那笔贷款有关系是吗?」
姨父不置可否,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江警官看了一下手表,正午十二点了,「今天先这样吧,你们先吃午饭,等到有新进展了,我们再过来。」
吃过饭,外婆很想午休,妈妈带走了外婆,独留我在医院照顾姨父。
姨父指了指窗户,似乎是要叫我打开窗帘,阳光一泄而尽,倾倒在病房里。
我站在暖洋洋的窗口,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由于我的重度社恐,也影响了我的社交能力,导致我想的比做的多。
所以在姨父哑口不能言的时候,我这个别人眼里的自闭症人士,反而更能理解姨父的肢体语言,也就能获得更多的信息。
思及此,我把病房门关上,拉了个椅子到姨父窗前坐下。
我开口道:「姨父,我也可以像警察一样问你一些事吗?」
他瞥了一眼被关起来的门,冲我点头。
我问了第一个问题:「贷款是不是媛媛搞的事?」
姨父点头。
如我猜测的一样,姨父不识字,根本不可能私自贷款,姨妈之前对贷款一事毫不知情,也就只有一个可能。
表妹盗取了姨妈的身份证,私自进行了贷款。
「媛媛贷款是因为被胁迫了吗?」
姨父摇头。
「不是被胁迫?」
姨父再次摇头。
「是不清楚?」
姨父点头。
事情模糊,总是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时候,又忽然陷入僵局。
我低头沉思了片刻,又问:「贷款的钱,已经花光了吗?」
姨父点头。
我颇为惊讶:「60万,全都没了?!」
姨父闻言一惊,抓住我的手臂,把头摇个不停,甚至开始发出呜呜的声音,极力否认。
「贷的并不是60万吗,是多少?」
姨父并不会数字手势,而是伸出了两只手的十根手指头。
「100万?!」
姨父摇头,又换了一个手势,左手食指和右手食指交叉,成了一个「十」字。
10万块钱,合同却是60万,怪不得根本看不见汇款信息。
十,我又思绪飘忽,想起表妹小学的时候,姨父曾在表妹做作业是跟着看。
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表妹学得很慢,就连文盲姨父都一看就会,但表妹就是不开窍。
这也说明,姨父的学习能力并不差,我本身也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难道我不可以教会姨父写字吗?
如果学会了,事情不就简单了。
8
一个普通人的汉语常用词汇,一般是4000字。
姨父有了足够的生活阅历,也认识少部分的字,而且也没必要教拼音,只需要学习字形字义,那么教学工程量就会少很多。
我买来教学设备,在医院里进行教学。
或许是因为姨父总是一问三不知,江警官自那之后就很少来医院询问姨父,而是从表妹学校的人际关系开始排查。
和我想象循序渐进的慢进度并不一样,姨父学得很快,甚至要求加倍加量学习。
外婆和我说过,姨父并不是因为不想学才没得学的,他父母早亡,学业和生存不能兼顾,只好早早打工讨生活。
他并不是那种厌恶学习的人,偶尔看见别人家的招牌,也会写下来辨认,如此也积累了一些基础。
外加上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他希望给警方提供有利线索,然后尽快破案。
一个月,姨父就掌握了快两千多个字,已经和一个小学生的认字量齐平了。
在此期间,他也尝试写过事发当天的真相,但还是因为一部分字的残缺而不知道如何继续。
我们只能慢慢等待他全部学好的那一天。
还没等到姨父毕业,江警官再一次来访。
连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副手铐。
「薛云东,经过调查,你与一起故意杀人案有关,请配合我们调查,前往警局接受审问。」
这事放在谁身上都震惊,一直都没有怀疑过姨父的江警官忽然转变态度,外婆拦住警察,扬言谁把姨父带走她就死给他们看。
小警察异常无奈:「请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配合调查。」
外婆捶胸顿足:「他是个哑巴他怎么配合?你们就算屈打成招他都说不出话啊。」
江警官柔声道:「奶奶,我们就带他回警局辨认一些东西,如果没罪,我们会尽快放人的。」
姨父去了三天,三天不见踪影。
毫无疑问,案情等于没有进展,他们查再多,没有姨父的点头,这个案子有再多证据也白搭。
姨父依旧回来住院,而我继续教他认字,只是医院门口多了一个警察,说是监视他以防逃跑的。
姨父忍不住了,他歪歪扭扭给我写了一张纸条。
【我可以开始写了】
我惊喜,近乎要发狂,眼眸亮起:「姨父,你要写那些事了吗,你写,不会的字你空着,我后面来补。」
姨父点头,我准备了许多信签纸,供他书写。
姨父的字不工整,因为受过伤,手臂也没有多少力气,写出来的字虽说有点难辨认,但还是能认出来的。
写出来之后,由我填补空缺,终于近一步接触到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