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腿从我身后窜出,吓了我一跳,他顺着我的眼看去:“这老头快死了,别看了。那个……大黑痣好几天不在,我换个人给你,行不?”
“走了?你联系不上他吗?”我可能有些着急,把情绪写在了脸上。
破腿摇摇头:“大哥,你别为难我了,我给你喊的人保证能搬。”
“你们都住在一起,就没法联系上?”
“联系不上的,我们这里走一个人,死一个人,来一个人,都正常得很。没有人会在意谁来谁去,只要住一天,给5块钱房租就可以了。”
我真是闯了鬼了:“他走了几天了?”
“三四天吧……哎,大哥,你别走啊……”
我是心里急,走得有些快,破腿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追我。
我从兜里掏出两百块,塞他手里:“今天不搬了,这是押金,下次我来找你。”
“哥,你真好。你真是我遇见过最好的人!”破腿没再跟我。
6
我赶紧回到警局,喊人将陈艳红带进审讯室,这次我要自己审她。
等待陈艳红的间隙,李志明被我喊来做笔录,见我黑着脸,他小心翼翼地:“赵队,鸡汤还在冰箱,我没喝。”
我心不在焉:“凶手要跑了,还喝什么鸡汤!”
“怎么会?凶手不是……”
陈艳红被带了进来,李志明住了嘴。
我已经没有耐心了,我直接将大黑痣罗壮的照片甩在了她的脸上。陈艳红神情闪过一抹慌张,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抬头看着我:“这是我丈夫,早就死了。”
“他真的死了吗?”
陈艳红笑了,但这笑看得人心底发凉:“国家都给开证明了,难不成还假死啊。警察同志,你不要乱开玩笑。”
看着她笑,我心里十分烦躁,一掌拍在桌上:“一个人失踪四年,可以从法律意义上判定为死亡。刘某死亡于十五年前,你丈夫死亡于十一年前,15减11,你会算吧。”
陈艳红的脸色,一刹就白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人早就死了,开了证明的。”
我的心情好了不少,看来我赌对了,这个案子的凶手一定就是罗壮!
我趁胜追击:“我们早就知道凶手是你丈夫,现在,我们已经逮捕了他。”
“不可能!”陈艳红尖叫出声,情绪颇为激动。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她说错了话,整个人又陷入了一种恐慌,不停地摇着头。
“他已经死了,真的死了,你们在骗我,他早就死了!”
我拍了一把吓傻的李志明:“都记下来。陈艳红,你知道吗?当你在替他认罪的时候,他在逃跑,你担心他,可他却把所有的责任推给你一个人承担。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吗?是死刑。但是你如果说出事情的真相,你可以减刑,之后还能出去。”
陈艳红低下头,一句话都不说。
我走近她:“罗壮有一部手机,这部手机是用来和你联络的吧。我知道你内心很挣扎。他是你的丈夫,是你的爱人,可是这么多年来,他尽过做丈夫的责任吗?事到如今,他还想用你的死,来掩埋自己的罪行。他可是砍了一个无辜的人二十八刀,可这二十八刀的责任,最后竟然要你来承担!”
陈艳红的眼泪一颗颗滴落在手铐上,但她倔得就像一头牛,依旧死死地咬住嘴:“他真的死了,那二十八刀是我砍的,人是我杀的。”
我几乎快被这个女人逼疯:“他已经被抓了,你还在嘴硬什么!”
突然审讯室外来了小警察,说有事要汇报,我心情烦躁:“等一会儿。”
正欲关门,小警察颇为为难地说:“来了个男人,说要自首。他说十五年前那个凶杀案,他是凶手。”
小警察的话还没说完,我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就听见审讯室中一声声巨响。
李志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陈艳红后脑勺的头发,阻止她用脑袋撞向椅子的钢板。
陈艳红的额头已有血迹,不知是头发扯着疼,还是伤口痛,那小眼睛像堵不住的泉眼,让她这么多天的沉默冷静,在这一刻瞬间瓦解。
“作孽啊……作孽啊……警察同志,我有事情要说,你们再给我个机会吧!”
整个审讯室,都回荡着她的哀嚎。
现在要说了,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审讯室的大门再次关闭,李志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我冷目看着眼前的女人,她像拧开的水龙头,一说就说个不停。
但这下,我终于理清楚了一条重要线索。
大黑痣,也就是罗壮,曾经是刘某公司底下,其中一个工地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工人。
“是他们工地拖欠我丈夫工资,我们走投无路,找工头,工头说没有钱,要去找老板。我们哪里认得老板,在大楼下天天等,天天守,一句没有就把我们打发了……”
“我妈病了,需要钱,真的没办法。借,借不到,偷,还被抓了。我和我丈夫,就想去要钱而已,他是为了我才去要钱的!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我叹了口气:“陈艳红,我劝你说实话,你们去要钱,带着刀和手套去?”
陈艳红急了,眼睛都是血丝:“我们真的是去要钱的!我们一开始是准备好好说的,只要回自己的工钱就好,带手套是因为,本来想着如果不给钱,就偷点东西走。但是被发现了,我们就向刘老板解释,他喝得醉醺醺的,我们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有。他就说去给我们拿钱,我们在阳台等着,然后他进了厨房,拿了一把刀出来。”
“他拿出了刀?”简直好笑,“你先前的口供,黄雪梅的口供,都是一致的,凶器并不是出自刘家。”
陈艳红胸口起伏着:“这次我真的没有撒谎了,是真的!他撒酒疯,拿着刀就朝我丈夫砍,我们是自保啊!”
我脑子里嗡嗡一片。
“刘老板不动了,我们吓坏了。一个年轻女人出来了,她说她已经报警了,说我们杀人了,我们是杀人犯……就是那天那个女人,我当时害怕她说出我丈夫的事,才说没见过她。”
“我们一路跑,一路逃,天黑,雨又大,跑着跑着,我丈夫就不在了。我找了他好久,但是看见警车我又害怕,我就逃回了家里,不敢出门。过了两天,我丈夫竟然活着回来了。他见了我一面就走了,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我不敢相信:“你说你们没见过面?十几年没见过面?”
“没有,但他每个月会给我寄一封信,信里面会塞上几百块钱。每周会给我发条信息,说自己还活着,还让我带妈去看病,问我儿子好不好,但是那些钱根本就不够看病。我想去找他,但是怎么都找不到他。”
我不确定陈艳红的话有几分可信,但那张脸上的神态头一次这么灵动,像活着一样。
最后陈艳红哭着抬起头,几乎是哀求着:“他来了是不是,可不可以让我见他一面。”
我摇摇头:“现在是审讯阶段,你们暂时不能见面。”
陈艳红声音变得很小,但很坚毅:“我就远远看他一眼,什么都不说可不可以?”
李志明转头看向我,我为难地摇摇头。不是我心狠,而是因为这是规定,也避免他们任何形式对口供。
陈艳红最终死了心,抬起胳膊肘擦了擦血迹和眼泪,充满期待地看着我:“那可不可以告诉我,他现在什么样了呀?”
“他……”我刚想开口,陈艳红又自顾自地说起来。
“他说他在饭店打工,吃得很好,长胖了。老板对他们很好,一个人可以住一个十平米的单间,不用再工地风吹日晒,应该也不会那么黑了。十五年了,没想到,十五年了,我们终于在一个地方再见了。”
我想到那个形如枯槁的中年人,和那十平米挤满人的平房,想说什么,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了默认。
陈艳红看着我点头,松了一口气,但低下头,又不住地叹气:“我好后悔啊。如果我不想着给我妈治病就好了,反正人总会死的,病死了,总比杀了人,整日整夜担忧害怕地活,要好很多。”
我只觉得胸口闷住了一口气,结束了审讯,我终于又重获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