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郑义坐在沙滩上陪一个小男孩玩沙子,看上去就像父子一样。
此时天气晴朗,游人稀少,前些天的男孩溺水事件给沙滩的生意造成了一定影响,但是再过些天,人们就会忘掉这件事,每次都是这样。
郑义今天不是安全员,而是专门陪身边这个男孩来玩的,他叫小晨,正是前些天被他救的男孩。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男孩对他的价值可不止七万。
他父亲是本地天恩集团的董事长萧壮,听说了这件事后,雇郑义在儿子玩水时充当专属安全员,工资都是论时薪的,比高级保姆还高五倍。
走大运了!
郑义心里很高兴,这种事情十年都碰不着一次。
他用湿沙子捏了座观音菩萨,对着它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菩萨保佑,他心里默念,也请菩萨原谅我,为这些人本能避免地溺水,我是迫不得已,并且也没有让他们真的受到伤害。
“叔叔,你在干什么呢?”小晨仰着脸问他。
“叔叔在向菩萨祈祷,保佑你平平安安。”郑义温柔地拨掉小晨脸上的沙子。
“那是菩萨吗?看着像奥特曼。”
两人都笑了。
“叔叔我想吃冰淇淋。”
“好,我们去买。”郑义站起身来。
这时一个女士走上前来,“郑先生,真的是你?我女儿之前溺水,也是被你所救,我还没有来得及感谢你。”
“您好您好,太客气了,救人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郑义看着她的脸,却没有一点印象,如果是给过他感谢金的人,他都会记住脸。
“叔叔,冰淇淋!”小晨甩着他的手。
“郑先生,平时您工作忙,我没好打扰您,现在遇见了,请让我表达下感谢之情。”
郑义打量着她的穿着,在脑子里估算着可能的感谢金金额。
他实在不能放过任何可能挣钱的机会,只好对小晨说:“叔叔跟这位阿姨说会儿话,你自己去买,好不好,冰淇淋车就在沙滩边上。”
他向不远处两位保镖招了招手,有他们照看,小晨也不会有事。
打发走小晨,郑义问女士:“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陆。”
“不好意思我救的人太多,有些忘了是什么时候救的您孩子。”
“5月17日下午三点,也在这片沙滩。”
“哦哦,你看我这记性。”
“我们可以加个电话吗?”
“没问题。”郑义掏出手机,加了陆女士电话,他还是没想起来。
那个时候他刚当上安全员,还在磨炼挣感谢金的技巧,走了不少弯路。
那时他救的孩子家长大多都只是口头上感谢了他,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表示,这位陆女士也不例外,所以郑义很快就忘了。
“听说您前些天又救了一个小男孩。”
“对,”郑义笑笑,“就是刚才那个。”他指指身后。
“听新闻说,小孩之所以溺水,其实是因为被水蛇咬了。”
郑义不笑了,“是这样吗?我倒没看新闻。”
“这种蛇叫水莽草蛇,毒素能麻痹肌肉和呼吸系统。”
“没想到碧目湖里还有这种水蛇啊。”
“而且沙滩管理局还不管,说是打捞过,驱逐过,但就是没找到过。”
“水蛇行踪不定,这片湖又这么大,上哪儿找水蛇去呀,也没个有效手段阻止,只能是尽量别去深水区了。”郑义说。
“您每次救人的时候,怕不怕被水蛇咬?”
“救人嘛,哪有时间想那么多?”
陆女士盯着他,眼神里有种比水更深的东西,“说起来真的挺奇怪,溺水的小孩里面,很多都是中了这种蛇毒,而且都是在这片沙滩溺的水。”
“你了解这么多?”
“我喜欢看新闻,也喜欢在不同的新闻里寻找共性。”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小晨父母给了你七万的感谢金,这些钱你打算用来给你母亲治疗癌症。”
郑义脸色一变,“你调查我?”
“我没有给你感谢金,你是不是挺失望的?”
“说的什么话?你以为我救人是为了挣钱?”郑义愤怒扭头,看着湖面。
“你帮我个忙,给你五十万。”
郑义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逗我呢?什么事说来听听。”
“小晨的父亲是天恩集团董事长萧壮,而我为地泽集团工作,这两个集团是死对头,你作为碧水镇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说得直白点,我们想绑架小晨,逼萧壮接受地泽集团的收购,你作为小晨的专属安全员,深得萧壮信任,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郑义愣了有足足半分钟,最后用鼻子哼了一声,“疯子。你今天来就是特地为了消遣我?还编故事说我救过你孩子。”
“五十万不是个小数目。”
“就算你是认真的,绑架的事我也不干。”郑义转身,大喊:“小晨!”
他已经不想跟陆女士浪费时间了。
5
小晨不见了。
郑义的脸顿时僵了,连那两位平日里寸步不离的保镖也没影了。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消遣你。”陆女士指了指深水区,“小晨在水里呢,去救他吧。”她说完就走。
“喂,站住!你什么意思?”郑义拽住她。
“你还剩下五分钟,不,三分钟。”陆女士说,“所以你是打算跟我耗下去,还是打算去救他?”
郑义呼吸急促起来,看看湖面再看看她,“别走,你等着。”
他脱掉上衣,戴上泳镜,越过围栏,扑入水中。
假珊瑚丛飞快地涌向身后,湖底越来越深。
每一次游在过渡区中,他都觉得向下倾斜的沙坡在引诱着他滑向前方危险的深渊,忍不住地心悸。
他已经快穿越整个过渡区了,依然没看见小晨的身影,就在他认定自己上当了的时候,他看见前方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在滑向过渡区的边缘。
“哇”的一声,他吐出了一大口气泡,刹那间手忙脚乱,是小晨!他要滑出悬崖了!
不!不!
郑义拼了命潜泳,小晨绝不是自己游过来的,有人害他。
小晨滑出了悬崖,猛地下沉。
郑义整颗心沉了下去,他毫不犹豫地冲出悬崖,向下俯冲。
光线急速地暗了下来,水压骤然增大。小晨像块石头一样,无声地沉向漆黑的湖底。
郑义吐出一大口气,身体浮力减小,加速下沉,他一定要救下小晨!
黑暗和高压包裹了他,他开始呼吸困难。等到终于接近了小晨的脸,他却浑身一僵,慢了下来。
小晨睁着眼睛,双目无神,瞳孔放大,像具木偶。
他已经死了。
为什么?这才两分钟!
小晨的身体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以难以理喻的速度下沉。
他确实死了。
他们此刻咫尺之遥,但已隔万里。
郑义开始出现窒息的征兆,大脑开始缺氧,他奋力爬升,却感到久违的恐惧,无边的深渊攫住他整个灵魂,静谧的深水区宛如硕大的坟墓,头顶鳞光闪闪的水面仿佛遥不可及。
他太久没有溺过水了,低估了深水区的危险。
还好,他在极限到来之前浮上了水面。
但是短暂的庆幸过后,是沉重的无力,小晨死了,沉入湖水最深处了。
6
郑义浑身湿透赶到医院,小晨的死让他脑袋快要爆炸,但是他现在有更紧急的事情,医院刚才通知他母亲在手术中凝血较慢,需要输血。
血从郑义的身体里被迅速抽走,身上的湿衣服还没有换,他冷得直哆嗦,想起了很小的时候,被遗弃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没有多少记忆,但他永远记得冷入骨髓的感觉,和被母亲领养后突然温暖的幸福。
她虽然是他的养母,但他的心里只有她一个母亲。
“如果小晨这件事影响到她,那我不如死了算了。”郑义握紧拳,暗暗发下誓言。
郑义疲惫至极,但无法休息,脑海里小晨和母亲的身影交替折磨着他。
他飞快地想了无数种应对措施,最终还是认为只能告诉萧总实情。
“沙滩的监控可以证明不是我干的,小晨的尸检可以证明死亡原因不是溺水,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没有必要逃跑。”他小声呢喃。
电话响了半天了,郑义才听见,他晃晃脑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接通了电话。
“萧壮正在来医院的路上,”陆女士冰冷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郑义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他会认为是你绑架了小晨,并要你交人。”
“我没有!”郑义声音突然提高,吓了周围人一跳。
“人无法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情,你能让他再见到儿子吗?”
“是你做的,我会找出证据的。”
“相信我,你找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