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张娣娣的尸体被发现在山崖下,死亡时间为七月十六日。
也就是说,何磊与女孩在张家门口相遇后不久,她就坠崖身亡了。
身上没有抵抗伤,但在手腕上有大量象征着自杀倾向的割伤,很可能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的跳崖。
何磊回想那个在炎炎夏日穿着长袖的女孩,如果他当时能多留意一下,事情或许会有所不同。
经过匹配,手套内采集到的指纹确实属于张娣娣。
这似乎是一桩再简单不过的畏罪自杀:确凿的物证指向动机最明确的凶手,而这名凶手又在被捕前自杀身亡。
没有反驳,无法抗辩,一切就此盖棺定论。
连上级也打来电话,要何磊赶紧把结案材料写完,局里忙得一塌糊涂,这个案子结了还有下一个,没有时间给他优柔寡断。
可他心中的异样却只增不减。
何磊终于还是辗转找到了张娣娣借宿的地方。
她被家里赶走后,劳保用品店的老板娘可怜她,腾了一间柴火房给她暂住。
老板娘说,女孩从小爹不疼娘不爱,自两年前高中辍学后,就一边照顾姥姥、一边在村子里四处打工挣钱想给姥姥治病。
直到三个月前,她弟弟伙同几个狐朋狗友把家里的积蓄、以及她自己攒下的私房钱全部偷走,害她被赶出了家门。
没过多久姥姥去世,留下的房子当天便被此前从未露面过的舅舅一家抢走。
自那之后,女孩便如行尸走肉一般流浪街头,即使后来有了住所,也是成日不吃不喝窝在房里,了无生气。
“他们一家人都不是东西,不光拒绝赡养老人,那个重男轻女也是村里出了名的离谱,明眼人都知道他们那个儿子就是个小王八蛋,就这样还偏要把什么坏事都赖在女儿身上。”
老板娘性情泼辣,骂声从何磊自报家门起就没有停过,
“那个当妈的也是个窝囊废,都是女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受欺负、母亲活活病死,屁都不敢放一个,也难怪能嫁进他们家。
“我知道您是来干嘛的,但我还是要说,这女娃娃过得比谁都苦,就算她真杀了人,也是对方欺人太甚,他们该死。
“只可惜这么好的姑娘,要给那帮小混账偿命……”
何磊看着老板娘一边红着眼、一边还叉腰为张娣娣说话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如果张娣娣是老板娘的女儿,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惜,世上哪有如果。
张娣娣的小屋里,除了一床被褥和几件衣物外,就是书本和信件。
书本多是高中教材,从高一到高三都有,虽然破旧,但很齐全。
而那些信件,文字秀丽、辞藻恳切,内容或长或短,但字字句句都是对收信人的关心与劝慰。
信件的时间从张娣娣刚退学,一直持续到一个月前,每一封信都被张娣娣妥善保管,可见她有多么珍惜。
也许正是这些信件,支撑着张娣娣走过了辍学后暗无天日的两年,也陪伴她走完了生命最后的日子。
这些信,全部来自于同一个人。
何磊只想知道,这个人是否在案件中扮演了角色,甚至于,策划了全部。
8
还是那个村中学的西北角,梁洁静静地坐在围墙下的石凳上看书,鼻梁上架着那副朴素的黑框眼镜,正如几天前一样。
对于何磊的到来,梁洁似乎并不意外。
何磊查阅了梁洁的档案,发现她有一个智力缺陷的弟弟,在两年前意外去世。
梁洁自己也提到过,她弟弟以前常去找叶婆婆玩。
根据后来拜访叶婆婆时对方所说的话,虽然听不懂,但老人提到的四名受害人“杀死榕神之子”的罪状,或许就与梁洁弟弟的死有关。
这位女教师也许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毫无杀人动机。
凭借梁洁对于宗教文化的了解,比起张娣娣,也确实是她更有可能想出这个与民俗息息相关的诡计。
“那些灯笼其实是延时装置,为的就是可以缓慢地杀死目标,从而打造一个时间差,使普渡宴成为凶手的不在场证明。”
说到底,何磊的怀疑并没有证据支撑,所以他只能开门见山地说出他的想法,再根据对方的反应来做判断。
“在灯笼的下开口处塞入一个漏斗形状的硬纸板,再往灯笼里装入适量的泥土,就可以形成一个类似沙漏的装置。
“只要提前将昏迷的受害人埋入土坑,预留出头部的高度,等到七月十五日下午,利用装置自动往坑里缓慢填土,等到夜里泥土没过头部,就足以杀死受害人。”
女教师没有说话,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为了隐藏装置的存在,灯笼本身并不会挂在受害人的正上方,而是利用树枝的韧性以及灯笼的重量,使下垂的灯笼与树枝本身形成一个夹角,借此把附近的树枝卡到受害人头顶的树枝上。
“等灯笼里的泥土漏完之后,由于重量不足,原本被外力掰斜的树枝就会恢复原状。为了分担重量,也为了使装置更加分散从而更难发现,每一组装置由两盏高度相错的灯笼组成。一共八盏灯笼。
“等泥土自己漏完,树枝复原,一场神不知鬼不觉的行刑就此结束。遗留在灯笼里的硬纸板和泥土,就是证据。”
何磊一边说话,一边全程紧盯着女人的脸,生怕错过她的任何表情。
可惜梁洁全程并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显得过于平静。
厚厚的镜片之下,既没有无辜者突然被告知案件实情后的惊讶困惑,也没有参与者被戳破犯罪事实的局促闪躲。
或许她性格就是如此,又或者她比何磊以为得还要高明。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呢,何警官?”梁洁终于开口。
“本案最大的嫌疑人张娣娣死了,从她房里搜出了大量与你的通信。”
直到听到张娣娣的死讯,女人终于有了反应。
说是有反应,其实也只是眯了一下眼睛,扶了扶眼镜架,但相比之前的无动于衷,已经是很大的动作。
“我和她关系亲密也好、疏离也罢,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何磊并不回答女人的问题,而是接着说,
“凶手之所以设置延时装置,就是为了制造当晚的不在场证明。但是这个不在成证明,还需要一个条件才能成立,那就是警方必须确认被害人是在当晚死亡的。
“死亡时间的确定,极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能够及时发现尸体。如果因为尸体发现太晚,而导致法医无法给出足够精准的死亡时间,那么借由普渡宴制造的不在场证明也就白费了。”
何磊一直望着女人,
“我去问了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那位村委委员,他说那天并不是常规为叶婆婆配送物资的日子。他之所以会在那天上山,是因为叶婆婆把平时随身携带的小型收音机落在普渡了宴上。
“他说是你把收音机交给他的,因为老太太平时就爱听戏,你还催他赶紧给老人送去。他这才会在七月十六上山。
“也就是说,是你的举动,促成了受害人尸体在死后第二天就被人发现,从而让犯人的一切布置发挥作用。”
梁洁又恢复了之前不为所动的样子,仿佛何磊口中所说的那个关键人物不是她。
“所以呢,警察先生?你要因为我拾金不昧而逮捕我吗?”
女人的声音还是一贯的轻柔而平淡。
她确实足够聪明,知道何磊缺少最关键的底牌,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再合理的推测也只是枉然。
目前为止,由于缺乏证据,不论梁洁是否真的参与了谋杀,从司法层面也无法给梁洁以审判。
但何磊还是想知道真相。
“我只想知道,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梁洁笑了,那笑容与张娣娣有九分相似,戏谑背后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悲伤。
“你说呢,警察先生。”
女人给出的答复仍旧模棱两可,但她藏在镜片后的眼神,何磊却看得分明。
在他漫长的刑警生涯里,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
那是毫无悔意的杀人者,得偿所愿的眼神。
9
当一个受尽苦难的女孩决定自杀,梁洁没有办法拯救。
梁洁也曾尝试过很多方法,给她写长长的信,言辞恳切地求她再坚持一下。
可是世间的艰辛却从不曾怜悯这个女孩,就像张娣娣渴望血缘亲情的浸润,却遇上了暴力蛮横的父亲,麻木软弱的母亲,狼心狗肺的胞弟,和唯一善待她却命不久矣的姥姥。
如同一株漂泊无依的浮萍,却又拼命渴望土壤,她终究无法如愿。
如今女孩决心放弃,梁洁没有资格强求。
张娣娣是她大学毕业、返乡执教后带的第一届学生,比起师生,她们更像姐妹。
张娣娣很有文学天赋,交上来的第一篇作文就深深吸引了梁洁的视线,笔触伤感而细腻,夹杂着一些不似这个年纪孩子应有的思考,让她印象深刻。
课内外一段时间的接触下来,梁洁越发感受到了女孩柔软善良的内心,也渐渐知道了女孩家庭的不易。
她想帮帮这个颇具灵气孩子,因而即使是在张娣娣退学后,梁洁还是找同事要来了多余的全科教材,打包送去了张娣娣家里,让女孩在业余时间也可以自学,不懂的地方再来请教她,在平日里维持书信往来,尽自己所能地给予她关心与帮助。
她们相约把信件藏在学校西北角围墙下的缝隙里,梁洁在每周一把信塞进去,张娣娣则会在每周三准时把回信放回原位。
两年来,她们就以这种方式维系着她们亦师亦友的情谊。
尤其在弟弟意外去世后,梁洁自己也处于失落的边缘,张娣娣真诚而温暖的文字陪伴着她走出了丧亲之痛,两人也越发成为了彼此心灵的寄托。
然而,再动人的文字,也无法替女孩抵御现实的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