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梁南和楚晶每天都会在路口等着程萼,虽然他们没有再检查过程萼的包,但两位干警能感觉到,在程萼平静的表情下,渐渐多了一丝愈发强烈的愤怒和焦躁。
他们不清楚这种情绪的产生是因为程萼对这种遭遇的厌恶,还是因为天气渐凉那几座山不久就会被大雪封住的缘故。但梁南知道,这些负面情绪在程萼身上显现的越多,他等的机会就离他越近。
而在又一个等在路口的日子里,看着从远处走来的程萼,梁南知道他等待的机会来了。
年轻干警再一次挡在了程萼的前头。
“你好,警察,方便看下你的包么。”
程萼低着头站住脚。
“不给。”
梁南皱起了眉。
“例行检查,请你配合。”
“我说了,不给。”程萼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情绪,背着背包就要从梁南身边绕过。程萼的反应让梁南觉得自己的猜测得到了印证,下意识地就去阻拦,却遭到了程萼激烈的反抗,两人没几下就扭打在了一起。当楚晶上来和梁南一起制住程萼的时候,那个背包已经摔到了地上。
撞击让背包的锁扣断了一个,盖布耷拉在一旁,掀开的开口里滚落出了背包里的东西。
一两个蘑菇,还有两三个果子。
看着东西滚出的三人一时都没了动作,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在间歇地响起。
“你们去看吧,”程萼的身子微微地抖着,“去看看那包里都装了什么。”
看着地上的东西,梁南原本发狠的表情变得有些无措,他看着松开程萼手臂和自己一样发愣的楚晶,沉默着没有说话。
“去看呀!”程萼爆发了,“去看看那狗屁的背包里都装了些什么?去看看我在山里找了一天都挖回来了什么好货!”
红着眼睛看着梁南,程萼始终平静的脸庞上满是两位干警从未见过的愤怒与狰狞。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么?”程萼的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响,“你们来村里不是来查案子的,你们就是来盯我的,就因为我坐过牢么?”
“就因为我坐过牢,所以我出来后要专门派两个警察来盯着我?就因为我坐过牢,所以我进山采野货也要被人翻包?”
“就因为我坐过牢,我就他妈一辈子都是罪犯么!”
程萼喷溅出的吐沫飞到了梁南的脸上,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程萼,梁南站着没动。
“你们想抓坏人是么?”程萼的声音发抖着在吼,“那为什么我妈死的时候你们不在?!你们看我像坏人,那你们为什么不回头看看,就在那个村子里,有一整村的坏人,他们害死了我妈!”
“你们为什么不去抓他们?你们他妈的为什么不去抓他们!!!”
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程萼的胸腔像破口的风箱一样拉出奇怪的声响。看着眼前青年的狼狈模样,梁南和楚晶只觉胸口堵得发慌,那些学过的应对用语在这个时候一句都派不上用场。
走上前蹲下身子,梁南想要捡起那几个蘑菇和果子放进背包,还没等他碰到地上的野货,一股大力就把他推倒在了地上。
“不用你假惺惺帮忙。”嘴角泛着白沫的程萼盯着梁南,眼里的厌恶像潮水一样想要把他逼退。
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揉了揉有些扭到的手腕,梁南退到了一旁。
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捡着野货,程萼边擦着已经花了的脸,边轻轻吹走野货上沾上的土。放好野货,把断了的背包扣系上,程萼背上背包从梁南和楚晶中间穿过,而两位年轻干警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去拦。
背着包的程萼消失在了视线里,难言的沉闷在夜色中笼罩着两位年轻干警。回过头看着楚晶,梁南抿了抿嘴。
“是不,有点过了?”
楚晶摸了摸鼻子,苦笑了下。
“好像是。”
“那怎么办?”梁南问道,“后面还查么?”
楚晶叹了口气。
“我也想不好,先回吧,还没吃饭呢。”
梁南点点头。
“好。”
回村的路上,胸腔里涌动的说不上是愧疚还是怜悯的情绪,让两位干警一句话都没有讲。回到警务室,两个人泡了桶泡面,有点走神的梁南不小心碰了下楚晶,泡面桶里洒出的水一下子烫得他嘶嘶地倒抽凉气。
“没事吧?”楚晶放下泡面桶,抽了几张纸巾递了过来。
“没事。”梁南接过纸巾擦手,擦着擦着,看着自己的手,梁南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开始吸溜面条的楚晶瞅着梁南开始发呆,有点奇怪。
“怎么了?”
梁南慢慢抬起了头。
“不对。”
楚晶腮帮子一阵鼓动:“什么不对?”
“不该掉出来的,他的那些野货不该掉出来的!”梁南的声音渐渐急促,“山里根本没有多少野货,他每次采回来的那点只够装个包底。制住他的时候包是被顺势甩出去的,那么小的冲击力,又是那么深的包,怎么可能把里面的东西都甩出来?”
端着泡面吸溜的楚晶停下了动作,愣愣地看着梁南。
“包甩出去的姿态根本不支持甩出那么多东西,即使真甩出来,果子可能,但质量那么轻的蘑菇绝对不会!可程萼的包却甩出了那么多东西,那只有一个答案可以解释,那些蘑菇和果子被放在了最上面,”
“而在下面,他的包里装满了别的东西!”
面条从楚晶的嘴角滑落,年轻干警缓缓站起了身。
“制住他的时候,你抢他的包了么?”
梁南摇摇头,愣了下,旋即瞪大了眼睛。
“我也没抢。”楚晶说道,“那他的双肩背包,是怎么被甩到地上的?”
梁南的牙齿咬得嘎嘣作响。
“他是故意的。”
一把抓过外套,梁南风一样的冲出了警务室,身后是连嘴都没来得及擦的楚晶。月光下年轻干警们奔跑着,他们知道现在去已经晚了,但他们要让程萼知道,他们依然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破旧的院子再次出现在了眼前,气喘嘘嘘的梁南扶着栅栏,用力拍了拍院门。
“程萼,出来!”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紧闭的屋门砰的一声打开,程萼紧握着拳头满脸怒气地冲了出来。
“你们还想怎么样!”
死死地盯着程萼,梁南站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别装了,你的背包里,到底装了什么?”
看着梁南,愤怒到发抖的程萼身体不抖了。
天边游荡的乌云又一次遮住了月亮,洒下的阴影面具般从程萼的脸上渐次划过。当乌云游鱼般溜走后,一直盯着程萼的梁南瞳孔一缩。
程萼笑了。
“你不是都看过了么警官,
“里面装的,只有野货。”
梁南跨前一步,眼里的火光几乎要烧到程萼的脸。
“别他妈放屁了,你到底从山里带回来了什么东西?!”
“你不是都看过了么警官,”程萼嘴角翘起的弧度更大了,“里面装的,只有野货。”
梁南想要抓程萼衣领的手被楚晶拉住了。
“我们会盯着你的,”楚晶认真地说道,“死死地盯着你。”
“是么?”程萼歪了下头,“那还真是让人困扰。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还是想说,你们可一定要盯紧了,
“毕竟我只是采了些野货,你们,可别冤枉了好人。”
热血上涌的感觉,直到程萼回到屋里都没有从梁南身体里消退,程萼笑容里流出的戏谑和嘲弄像一根羽毛一样,撩拨着两位年轻干警的每一根神经。
“他在嘲笑我们,”梁南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整个晚上,我们就像傻子一样被他的表演骗的团团转,线索就在眼前,却被我们给放跑了。
“还让我们盯紧他?他这是在挑衅!他凭什么这么笃定我们抓不住他的尾巴?!
“我要抓住他,我一定要抓住他!”
拉着情绪激动的梁南往回走,天上忽明忽暗的月亮,让程萼的两张面孔在楚晶的脑海里盘旋转动。回想着一整晚的经历,楚晶咬住了牙齿。
“真是,他妈的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