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她满脸是伤,紧紧靠在墙角,目光中除了恐惧之外,还有绝望。
血已经浸透她的衣裳,她缩成一团,眼泪哗哗流,竟然还挤出了个笑。
“我妈这个老不死的,竟然要我出去找工作。”
“又把她打了,她被我打得嗷嗷叫,跪着求我,把养老金都给我了,我让她笑,说给她照相,她还真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老不死的竟然找了个相好的,老头过来找我,让我别再虐待我妈,我连他一块揍了,揍得他牙掉了两颗。”
“老不死的又把养老金藏起来了,还有存折,今天差点掐死她,翻白眼了都。”
“……”
脸上湿了一片,看完这些聊天记录,我已经哭得喘不上气。
颤抖着点进那人主页,头像的照片虽然没有露脸,可那件灰色的西装我认得,就是隋浩宇。
我无法想象,黎华在背后究竟遭遇着怎样的虐待。
看着照片里的她,我又想到了已经去世的母亲。
我爸也这样打过她,可她从没对我说过,我因为害怕,也曾缄口不言,让她被我爸打得遍体鳞伤,落了一身的病。
一切好像是个轮回,我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事都忘了。
母亲已经死了,我也已经摆脱陈明了,可黎华呢?
黎华究竟在哪?
14
因为证据链不完整,不确定黎华现在究竟是死,还是失踪,隋浩宇和沈复远被放回了家。
怪可笑的,估计连隋浩宇自己,都搞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寻找黎华这件事,好像已经成了我心里的执念。
之前我想要寻找她消失——死亡的真相。
却被自己带入一场错误的假设中。
我假设她已经被害了,假设她的失踪是因为她死了。
可如果,有第二种可能呢?
如果,黎华根本没有死呢?
一个人如果受尽了苦楚折磨,得到重生的机会后,她最想做的事,或许只有一个。
逃跑。
本该上班的日子,我又请假,去了一趟旅行社。
我不死心,黎华明明说过她要去旅行,甚至已经报了团,她不可能撒谎的。
因为骗我,没有任何意义。
旅行社的工作人员好像还记得我,在我进去时就问我:“还在找黎华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在他疑惑的目光之下,我从怀里拿出黎华的身份证复印件,照片里的她比现在年轻些,却不至于认不出来。
“麻烦问一下,这个人你们有印象么?”
那人皱眉看了看,又给同事传着看了一眼。
“有些印象,她好像半个月之前来这里报过团!”
另一个人看见身份证上,姓名那栏写着“黎华”两个字时,惊讶得嘴巴都合不上。
“不对啊,她不叫黎华啊。”
没错,她不叫黎华了。
翻出电脑上已经登记的电子表格,我看见了一个陌生人的信息。
她叫沈华。
我笑了,瞬间明白了一切。
黎华没有死,更没有撒谎,她只是想重新活一遍罢了。
用一个新的身份。
旅行社用沈华的身份,帮我查到了她报的旅行团行程,顺便帮我联系到了导游。
我忐忑拨通导游的电话,问了对方关于沈华的问题。
“是那个个子小小的,很爱笑的阿姨吗?”
记忆里的黎华并不爱笑。
导游将照片拍给我时,我心头一震。
那分明就是黎华,她带着旅游团的小红帽,正坐在大巴车上看着窗外风景,脸上还挂着个淡淡的笑,很安逸。
原来真的是一场逃离。
这一切,都是黎华和沈复远的计划。
15
我找到了沈复远,也将那些可怕的照片拿给他看了。
他身子剧烈地颤抖,眼泪顺着皱纹沟壑流淌不停。
“她想摆脱那个畜生。”
“他们挖出的那具狗的尸体,是小华曾经养的小狗,也被那畜生打死了。”
“隋浩宇是个吸血鬼,他只想怎么吸干小华的血。”沈复远哭得声音沙哑,“他只知道要钱,我让小华把钱转给我,这样他就不会一直为难她了,可她不肯,她怕那个畜生会找我麻烦……他动不动就打小华,还动过几次刀子,把小华伤得浑身是血……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她报过警,可也只能拘几个月,出来之后,隋浩宇会变本加厉地折磨小华的!我劝她别再继续纵容,她却不知道怎么逃离。”
“所以,你们就计划了这一切。”我看着沈复远,定定说道,“她知道除非死,否则根本摆脱不了隋浩宇。”
沈复远颤巍巍点了点头:“小华是个苦命的人,她以为自己得了癌症,已经心灰意冷,可没想到却是误诊,这是上天给她的一次机会!我要帮她,帮她摆脱这个畜生!”
那天,他们在隋浩宇的出租屋里,黎华故意激怒儿子,被打之后便倒在地上,屏住呼吸,在那种慌乱的情况下,隋浩宇以为自己杀了人。
“我用行李箱,把小华运了出去,走到开发区的野林外,那没有监控,我知道,她自由了。”
沈复远还在网上给黎华买了个假的身份证,花了两千块钱。
“她一直想去菩南,我买了假的身份证,登记了信息,因为是大巴车,所以不会露出马脚,她走的时候把手机扔了,也把过去扔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话,她的余生可能都要躲躲藏藏。”
沈复远摇摇头:“为了摆脱一个恶魔,不能杀了他,就只能杀了自己。”
他脸上藏着太多的无奈,我意识到,在这之前他们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
“警察找不到那行李箱去哪了。”沈复远脸上露出孩子似的得意,“没想到吧,它早被小华带去了菩南。小华自由了,她现在应该在山上,在湖边,在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容宁小姐,我知道,你是真心对她好的。”他一把握住我的手,“如果可以,请为我们保守这个蹩脚的谎话,哪怕有一天它被人识破,我也希望这一切能晚些发生。”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的计划会更顺利一些。隋浩宇自知把母亲杀了,自然永远都不可能报警。想到这时,我心中泛起一阵愧疚。
可沈复远说:“小华说她很感谢你,她还说,如果有一个你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我觉得脸上一片热,好像有什么落下来。
“你会帮我们保守这个秘密吗?”
话到嘴边,我却沉默了。
陈总的电话又打进来,震动声扰得我心烦意乱。
只要找到黎华,让她签个字就好了,我不和任何人透露她的去向不就行了吗?
那群流氓还在用照片威胁我,我真的需要这笔钱。
我真的,真的需要。
16
走出咖啡厅,我拦住计程车去往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菩南的票。
路上我一直和旅行团的导游联系,确认他们的位置。
距离越近,我就越畏缩,脑中不断浮现和黎华相处的点滴,虽然短暂,她却让我感到久违的温情。
对黎华的感情不断折磨着我,可理智依旧占据上风。
我抵达导游给我的定位,乘索道上山。
离山顶还有一小段路,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树林茂密,山坡陡峭,人每走一步都格外艰辛。
我真不知道,黎华一个六十多岁的人,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毅力,才能不坐索道硬生生地爬到了山顶。
她一定很辛苦,却又甘之如饴。
上帝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说要番窠倒臼,奔逐狂野。
过去的一切都死在了昨天。
如果我找到了她,那一切或许又会回到原点。
我他妈骗不了自己!如果我找到她,让她签了这份合同,隋浩宇肯定会知道消息,顺着我找到黎华。
为了三万块钱,就为了三万块钱。
那是黎华用命换来的自由。
“你上来了吗?我们就在山顶呢。”这时导游发来语音。
我倚在树旁,浑身力气全都用尽。
面前终于出现一片宽阔的平地,被野草覆盖。
我看见了黎华。
月亮山上草木苍苍,黎华终于攀到了顶峰,那是伸手就能摸到苍穹的地方。
她在队伍里笑着的时候,像一下年轻了十几岁。
一阵风吹过,终于凉快了些许。
我双脚再迈不出一步,只能回头。
黎华,亲眼看见你的自由,我也和你一样高兴。
心里那点龌龊的念头彻底没了,你眼睛里的火把我的卑鄙烧得一干二净。
我得回去了。
坐最后一班索道下山,又坐最后一班车返回城市,我靠在车窗看一闪而过的夜景,这世界真像个万花筒啊。
可我却从来没好好感受过它。
回到家后,我把在群里收集到的,那些男人家暴的证据全部提交给了警察。
陈明被抓起来了,还有他向别人发我的裸照的事,罪加一等。
隋浩宇也被抓起来了。
哦对了,隋浩宇还是群主呢,他即将面临法庭最终的审判。
此刻他已经身陷囹圄,自然无暇顾及自己的母亲究竟是死是活了。
黎华和我都得救了。
他们被抓那晚,我难得开了瓶啤酒,一个人。
对着空气碰了碰杯,算是庆祝。
祝明天更好,祝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