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有高度近视,如果不戴眼镜,根本看不清几米以外的人的脸。”
路仰心里咯噔一下,在询问室,李玮确实说过自己有高度近视,还说,事故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当时正在找眼镜,根本没看前方。
后来经过检验,他确实有高达800度的近视。
而李玮开车时是否戴着眼镜,并没有人能证明。
万一真的没戴,案件的性质就会完全改变。
“放屁,放屁!”史远拍着桌子朝妻子怒吼,“眼睛这个样子,不戴眼镜能开车吗?再说,高度近视是看不清,不是看不见。对面站着一个大活人,他是瞎子吗?”
白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流出来:“我比你了解他,他老说眼镜戴了不舒服,所以经常会侥幸摘掉。你不记得了?后备箱那个凹陷就是因为他不戴眼镜撞到树上的。”
史远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怔怔地看着白虹。
“那又怎么样,就算他看不清,就算他没长眼睛,害死小茹就能这么算了?”
白虹没有说话,路仰终于得以插话进来:“我想问问,除了拒绝他的借钱请求,你们和李玮之间,还有没有其他矛盾?”
“这还不够?”史远说,“那不是一般的借钱,他是个赌徒,无底洞!我们已经在他身上折进去好几十万了,这次说要借二十万,我们能怎么办,白白把钱送给他吗?”
停了一下,史远双手捂住了脸:“唉……可要是能换小茹的命,别说二十万,就是两百万,两千万,让我砸锅卖铁我也心甘情愿。”
史远说完,突然瞪着白虹,上前狠狠打了她一耳光。
到最后,都无法彻底证明李玮是否构成故意杀人。
白虹签了谅解书,虽然只有一方家属谅解,但多少也能给李玮减轻一些刑法。
宣判那天,白虹和史远都到场了。李玮在被告席上痛哭流涕,屡次欲对着白虹夫妇跪下,都被法警拉了起来。
最后,李玮被判七年有期徒刑。
史远疯了,大叫着扑向被告席,紧急上前的法警将他牢牢按住,只能看着李玮被带走。
“七年?七年?!”他对着李玮的背影大喊,李玮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脸上满是泪水,亮晶晶的。
白虹始终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她想起路仰曾少见地带着个人情绪问她:“你觉得值得吗?李玮是你小姨的孩子,但史小茹,可是你的孩子!”
她忘了自己后来说了什么,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扭曲的脸,史远大叫着扑向她。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白虹的脖子被他攥住了,昔日的恩爱夫妻如今竟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史远被法警拉开了,白虹靠在椅子上不停咳嗽,眼泪瀑布般流了下来。
7
五年后。
白虹裹紧身上的大衣,站在树下等候。
今天是李玮出狱的日子。
李玮当初被判七年,由于服刑期间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
才五年,就从监狱出来了。
此时白虹和史远已经离婚,那天从法庭出来后,史远就一个人住到了酒店里。
从那天开始,他再也没回过家。后来还尝试着上诉,但被驳回了。
离婚后,家里的一切都归白虹,史远只身一人去了另外的城市,从此杳无音信。
偶尔也会有人对白虹问出和路仰一样的话:“到底值不值?”
她总会散发出圣母的光辉:“我相信我弟。”
白虹脸上突然露出微笑,一个又瘦又小的男人正向她走过来。
“姐,你多了好多白头发。”
李玮走到她面前,把她好好端详了一遍。
白虹自嘲地说:“我都几岁了,也该长了。”
“姐,我今天还能出来,还能站在这里,全靠你。我……我对不起你!”他干枯的眼眶红了,说着就要跪下。
“哎呀这是干什么!”白虹忙扶他起来,“都过去了啊,都过去了。”
“姐你不恨我?”
白虹眼里涌出泪水:“我当然恨你,我恨死你了!但又能怎么办,你毕竟不是故意的,而且也付出了代价,我也算对得起小姨的恩情了。从今天开始好好生活吧,找个工作,千万别赌了。”
姐弟两个互相搀扶着,流着泪离开了这里。
李玮比五年前更瘦更小了,白虹和他走在一起,就像带着个孩子。
白虹带他好好洗了个澡,然后去了为他新租的房子。
“你原来的房子被房东收走了,以后就住这里吧。”
李玮嘴一撇,又要哭。
“先别急着哭,过来看看。”白虹打开衣柜,“你姐夫走了这些衣服也没人穿,我给你拿来了,你挑好的穿吧。”
她没有叫史远前夫,那段时光对她而言,似乎并没有真正过去。
“姐,我该怎么报答你?”李玮抬起衣袖,把眼睛鼻子擦得通红。
白虹摆摆手,淡淡笑了下:“不用报答,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再来找你。”
两分钟后,李玮撩开窗帘,看着楼下白虹瘦削的背影。
“姐呀姐,你说你值不值?”
梦呓般的话从他嘴里出来,脸上突然露出嘲讽和鄙夷。
这个人畜无害的瘦小男人,转眼间变成了另一个人,如果此时白虹站在对面,很可能会被他的变化吓一跳。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李玮把身体像麻袋一样摔到床上。
白虹想让他好好生活,找个工作,对不起,这不可能。
李玮舒适地躺在床上,像回忆初恋一样回忆起那件事。
8
李玮对什么都不感兴趣,除了赌博。
因为这个,他输掉了母亲留给他的房子,输掉了亲友间的信任。
小到几十,大到几万几十万,不知道多少人肉包子打了狗。
到后来,所有人都绕着他走,连电话都不接。
五年前的那天,李玮又一次敲响了白虹家的门,声称被债主威胁,不给钱,就要砍掉他的手。
可是任凭他下跪乞求,把头磕得咚咚响,白虹夫妇始终表示不可能再掏钱。
“我们给你钱,是在害你啊!赶紧戒了吧弟弟。”
“姐,姐夫,我保证是最后一次了!求求你们救救我,我不想被砍手!”
“……我们帮你报警吧。”
这一天,李玮在他们家砸碎了一个玻璃杯。
从白虹家里出来,李玮坐在车里不知道该去哪,更不敢回家。
这些年,赌博早已像病毒一样侵蚀了他的内心。哪怕外表看着依然人畜无害,但他自己知道,很多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一遍遍回想着白虹一家的不近人情,在心里千万次把他们千刀万剐,就在这时,远远看到背着书包的小茹走了过来。
那一瞬间,邪火在胸腔燃烧起来。
自己对这个外甥女,一直关爱有加,虽然最终目的也是为了钱,但他买的那些玩具书包,总不是假的吧?
可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看着小茹青春稚嫩的脸,肩上还背着他送的书包,再对比自己的落魄凄苦,令他越想越上头。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脚已经放到了油门踏板上。
这一带临近改造,店铺的搬迁和居民的离开使得整条街都没什么人。
他扶了扶滑落到鼻翼的眼镜,车移动起来,在这个尘土飞扬的下午,冲着浑然不知的史小茹而去。
李玮确实经常偷懒不戴眼镜,这个毛病很多人都知道。但今天这种时候可不能存在侥幸心理。
小茹注意到眼前直冲而来的车时,已经来不及躲开,在猛烈撞击后,被碾到了车轮底下。
李玮这时才踩下刹车,车轮辗过小茹的身体,让他感觉像辗过一条狗。
他四处望了望,附近小吃店的服务员手里拿着抹布,正好奇地看着这边。
他再次踩下油门,扬长而去,心扑通扑通狂跳。
真正感到害怕,是他无意间看了一眼后视镜的时候。
在他撞倒小茹的地方,居然什么都没有。
从开车离开到现在,最多几秒钟,一个人受了这样的撞击,可能立即站起来走开吗?
冷汗刷地从头皮冒出来,却又不敢掉头回去,正在惧怕,突然,他感觉车有点异样。
细细感受了几秒钟这种从未有过的顿挫感,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拉扯感,李玮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
车开上了通往野外的路,四下无人,他悄悄把车停下,弯下腰查看底盘。
下一秒,他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头皮过电似的阵阵发麻。
松松垮垮的保险杠脱落下来挂在那,像一张张开的嘴。
而小茹的身体卡在里面,一路被拖行到这里,身上的衣服已被磨得所剩无几,浑身血迹斑斑,早已没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