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犯齐晨】
1
怎么说呢,这个故事不是一个令人开心的故事。
1994年2月17日,那一天是我八岁的生日。
就是在这一天,我的母亲不堪父亲的暴力,选择了在家庭聚会上吊自杀。
那场聚会并不是为了我的生日,而是为了庆祝我爷乔迁新居。
那一天,我顺着血迹,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妈妈,我知道她已经停止了呼吸,没有敢去看她的脸。
在混乱中,我离开了家,踩着齐膝的雪去到了第二氧化铝厂厂房后的防空洞里,那是我妈妈上班的地方,也是我和妈妈秘密的藏身之所。
事情大概是凌晨发生的。
我躲在防空洞里的一张桌子下,冻得瑟瑟发抖,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有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伴随着脚步声,还有人的身体被拖拽在雪地上的声音。
有手电筒的灯光照向了这里,我的眼睛贴在地面上,看到了一个男人出现。
他拽着一个女人的头发,把她拖进了防空洞里,女人跌落在地面上,毫无声息,头转向一旁,已经快没有了气息。
但男人并没有准备放过她,他对着她施暴,用斧子砍断了她的肋骨,鲜血喷在他的脸上,他却毫不在意。
男人杀死了女人,却依然没有作罢。
我看着他提起了斧子,一斧子砍在了女人的肩膀上,女人整条手臂都被砍了下来。
男人用低沉的声音骂着,你打啊,我让你打啊。
空荡荡的防空洞里,回响着男人低沉却可怖的声音。
我被这一幕吓到,哭了起来。
我不敢哭得很凶,可在这个小小的防空洞里,已经足够吸引他的注意。
男人提着斧子,转身向我走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样子。瘦削的身材,浑身是血,一双凌厉的眼睛,眼角带着伤疤。
他走到我的面前,一把把我从桌子下面拉了出来,他拽到了我的手臂,我痛得大叫,他撸开了我的袖子,看到了我的手上、身上全是伤。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他放下了斧子,指着我的伤口,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血淋漓的他,不敢说话。
他把斧子扔到了一旁,问我是不是被我爸打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后,我开始了放声大哭,他默默等我哭完,一句话也没有说。
等我缓过气来,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了他我的故事。
我哭着说,就在今天,我没有妈妈了。
听到这句话,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泪光,他告诉我,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没有妈妈了。
这是他用平和的语气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看着他,才意识到,他也没有多大。
他明知道我看清了他的脸,还是破天荒地放走了我。
他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把我裹好,喊来附近的村民发现我,确定我被救下之后,才离开。
等我身体恢复,警察来问我,这几天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我假装什么都不记得了,没有告诉警察有他这样一个人。
后来,我从电视里看到,他就是雪夜连环杀手。
2
原来,他是个杀人犯。
不对,我早就知道他是个杀人犯啊。
我看见了,他杀人的全过程。
铺天盖地的新闻让我陷入到了深深地自责当中,我是个混蛋,竟然保护了这么一个穷凶极恶的人。
可他却是第一个听到我的故事,会为我流泪的人。
而我的同学,只会嘲笑。
随着我年纪的长大,我跟我爸关系越来越差,我学会了逃课,喝酒、抽烟、蹦迪、滑冰。
只要能气到我爸,我都愿意。
每一次我被班主任抓到恶行,送到我爸面前,我就会得到一次毒打,可我没有一次认错。
每次毒打完,我就会用更叛逆的行径来报复他。
我14岁那年,看到了我爸和一个女人走进了一家宾馆。
那天晚上,我爸因为我的成绩打我,我第一次还手,遭到了我爸最严重的一次毒打。
第二天,我不想到学校里被同学嘲笑,于是决定找个地方躲个清净。
我一路闲逛,却在一家破烂厂看到了他,我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我。
他把我带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巷子里,不由分说,掀开了我的衣服,看到了我身上的伤。
他让我待着别动,然后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手脚粗笨地给我擦着伤。
他知道我的伤是怎么来的,所以他也没有问。
他跟我说,他在这个地方待不了多久就要走,我要是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可以跟他说。
我问他,你还要杀人吗?
他没有回答。
我劝他不要再杀人了,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从来不会关心老婆的男人,一个苦苦经营婚姻的女人。
女人因为操劳早逝,男人却把爱给了第二任妻子。
他故事讲得云淡风轻,我却知道他讲这个故事需要多大的勇气,因为讲故事的时候,他红了眼眶。
我约他第二天老地方见。
我偷了我爸一包烟,两瓶老白干。
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份卤味,只有一个猪蹄,几个鸡爪。
我们喝了一个晚上,聊天却很少。
天亮了,他告诉我他要走了,我递给他了三千块钱,是偷的我爸的,我求他好好打工,做个好人,要是再有他不好的消息,我会报警。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巧妙地避开了我的伤,他告诉我早点长大,如果挨打就告诉他。
我们互相留了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联络办法。
第二天回家,因为连续逃课和偷钱,我挨了这辈子最狠的一顿毒打。
我没有告诉墩子,我害怕。
我用特殊的地址给墩子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过得很好。
我很快收到了墩子的一封回信,他告诉我,他也过得很好。
此后两年,我们信件都是这样的内容。
或许,我们都没有说实话。
3
两年后,我又见到了墩子。
这次他好像是特地来找我的,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先检查了一下我身上有没有伤,接着说准备帮我一个忙。
他想要杀死李晓敏。
李晓敏,这个名字,总能激起了我心中的最大的恨意。
她跟我爸,是恋人。
在我小的时候,她跟我爸,总是在我妈上夜班的时候回家,我不喜欢这个女人,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我妈跑去争吵,跟爸爸打了起来。
可我妈打不过我爸。
从此以后,我经常看到妈妈身上经常是伤。
那个女人,还是会堂而皇之地在我妈上夜班的时候出现。
我不知道我爸到底有多大魅力,可以让一个女人这样。
我问妈妈,为什么不离开爸爸。
妈妈告诉我,这一天,马上就要到了。
可妈妈终究是没有等到那一天。
1994年2月17日,那一天是我的生日。
那天,我要买一个玩具,我妈同意了,而我爸拒绝了,因为那家玩具店里,那个女人也在。
当时,店主出门拉货,店里没有其他人。
我妈妈骂了她,她扬起右手,打了我妈妈一巴掌。
在我爸的帮助下,我妈没法还手。
就那一巴掌,打碎了我妈妈所有生的希望。
我妈死后,她却好好地活着。
我眼看着她的小吃店的生意红红火火,我爸常常去关照。
他们很小心,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只有我知道,那家小吃店里面的屋子里,有多么肮脏。
后来,她离婚了,但她和我爸却很享受这种不结婚的感觉,他们厌倦了小吃店,改成了宾馆。
偶尔,她也会来到我家,但来的次数很少,因为她会嘲讽我,我会辱骂她。
我爸会被我们搞得没有心情。
我一直恨这个女人,但我不希望墩子再杀人了。
可墩子却很坚决。
我们争执不下,墩子被我气得吐血。
我才知道,他得了一场很重的病,怪不得,他更瘦了。
可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退让。
墩子生气地走了,我知道,他要做的事一定会去做的。
我跟了李晓敏几天,算是保护她。
她后来发现了我,偷偷地告诉了我爸。
我大白天挨了一顿打,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控制。
为了阻拦墩子杀人,我选择在他要杀人的那天,放了一场火。
那天的风很邪,大火烧了起来,引燃了好几家店铺。
十几辆亮着灯的警车、消防车赶来,车上的灯光伴着火光,点燃了夜色。
漫天大火间,我被警察按倒在地,我看到人群里的墩子。
我向他摇头,眼神里都是祈求。
我想,他读懂了我。
我进了少管所,在胆战心惊中过了几个月后,才放下心来。
我又收到了他的信,信上说,他在打工,要我好好改造。
我们靠书信往来,交换着彼此的消息。信的内容往往都很简单,但我们想要表达千言万语都隐含在字面之下。
还好,我们彼此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