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公子
晚上十点,李正义被一泡尿憋醒。
导尿管下午拔的,但他还无法自己上厕所。
他的左手左腿毫无知觉,而五脏六腑都像被人搅过一样疼。
今天是他住院的第二天,苏醒的第一天。
他按了按护士铃,然后耐心等待。
他是大老爷们,让女护士扶着自己上厕所,当然有着难以形容的尴尬,但他别无选择。
据说,他遭遇了一场极为严重的车祸。
一辆灰色小车与他发生碰撞。他与撞向他的车冲出护栏,一同滚落山崖。
他命大,拣回一条命,至于另一个,车毁人亡。
之所以用“据说”这个词,是因为这一切来自于一名叫梁成警官的叙述,而非他的回忆。
坠崖的时候脑部受伤,他彻底失忆了。
因为失忆,他也就自然记不起车祸的前因后果,也记不起梁成手中照片的人是谁。梁成说,那是开车撞向自己的女人。
长且直的黑发,很年轻,很陌生。
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是梁成警官将身份证里的证件放在他手里,告诉他叫李正义。
同时,由于之前的手机连手机卡也损坏,警方联系不上李正义的朋友,至于他的直系亲属,系统里则显示,他的父母早就过世。
所以他现在就是一根江面上的浮萍,没有记忆,没有家人朋友,完全无依无靠。
1
护士铃的音乐还在门外持续着,却没有一个人进来病房。
李正义喊了几声,他住的本就是单人病房,除了护士,已经没有寻求帮助的对象。
他的声音荡起一阵阵的回音,可是依旧没有人应答。
李正义心中升起一种迫切感,他可不想拉在身上,失了最基本的体面。
轮椅就在床边,而门口依旧没有人来。
他尽量慢的将所有重量撑在右手上,一点点挪动身体,当疼痛几乎达到极限,他终于坐上了轮椅。
他满头是汗,既是因为累,又是因为疼,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孤寡老人。
他自己上完厕所,然后盯着那扇始终没人来的大门。
打开,外边一片寂静。
有些昏暗,除了他的病房,其他房间都关着灯。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传来隐隐灯光,但即便如此,那里也没有人。
这个点也不算太晚,怎么一个病人都没有?就算退一万步说房间的病人已经睡了,那为什么护士站也没有人?
李正义吞了口唾沫,一股毛毛的冷意自脊背上渗出。
要知道,他是个没有记忆的人,对周围一切本就有一种不确定的疑惑感。
任何细微的不正常,都有可能让他的神经更加紧绷。
他推着轮椅过去,确实一个人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余光瞥到医生办公室也还敞开着,他麻着胆子走进,桌上的电脑正在播放着动态的屏保。
他并不想偷窥什么,只是单纯的为眼前种种景象感到好奇,带着一丝畏惧的好奇。
下意识的动了动鼠标,蓝色的桌面,随意几个文件夹,没什么特别的。
等等!
下面蓝色的任务栏显示有个页面没关,标题正是他的名字:李正义!
他迫不及待的点进,然后顿时无法相信眼前所见。
那是一份死亡证明!李正义的死亡证明!
2
“怎么可能是你的死亡证明,你不好好地活着吗?同名同姓的人很多的。”
女护士将李正义扶到轮椅上,给他换上新的床单。
“那为什么护士站没人?”
“我们有事出去了下,后来都回来了啊,只是那时候你已经睡了。”女护士笑着说。
李正义嘴角扯了扯,却笑不出来。心里道自己根本没睡,一个晚上躺床上胡思乱想。
“还有其他病房,怎么也都关着灯?”
“我们医院是小医院,住院病人比较少,所以,病房比较空。”
女护士微笑着,对李正义所有的问题都温柔解答,同时再一次告诫他,不能再随意下床,这对他的身体非常不利。
女护士姓何,是梁成警官对医院说明情况后,专门被派过来照顾李正义的。
“对了,你昨晚为什么按护士铃?”
李正义梗了下没回答。让个不认识的女人扶他如厕,长期以往始终觉得不妥。
就在这时,一个留着寸头的小伙敲了敲门。
他小心翼翼的走进,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刘姥姥四处打量病房,然后再毕恭毕敬的对李正义一笑。
“传说中的三楼病房,原来长这样。”
“闭嘴!谁让你进来的!”
刚才还春风和煦般的何护士,忽然像换了个人般怒气颇盛。
“我!我,让他来的。”李正义小声道。
原来他昨晚回病房时,看到墙上贴着一张二维码,写着“病友互助群”,就用梁成警官给他暂时用的手机扫了进去,在里面请了个护工。
“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帮你,你怎么能请护工呢?”何护士双手环胸,似乎非常不满。
……
李正义不好解释,只得朝着小伙招了招手。
小伙撇了撇嘴,走向李正义。
他自称小丁,是专门为那些长期住院的孤寡老人,提供一些跑腿的业务。他停下话来嘿嘿一笑,“赚点小钱花花。”
李正义直点头,这种服务他正需要。护工24小时看着,他也不自在,这种随叫随到,帮忙打饭扶起上个厕所的业务,对他刚刚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男性。
“是要上厕所吗?”
李正义尴尬的笑笑。
孔武有力的臂膀一提,李正义就被扶了起来,两人亦步亦趋走向卫生间。
待将他放上马桶坐好,小丁已经知趣的带上门守在外面。
肚子一阵舒畅之后,他正要张嘴喊人。忽然瞥到镜子中的倒影。他被里面那个人的模样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啊……
他攀住旁边的支架立起身子,仅凭右腿一点点挪到洗手池旁。
他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
嘈杂的胡须芒刺一般布满下巴,高耸的鼻梁搭配突出的眉骨,让他的眼窝看起来很深邃,颇有些混血的气质。
他本应是个很端正的人。
他侧了侧脸,看着颧骨上结痂的红痕,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咦?
侧脸的动作,让他留意到自己的颈脖,衣领遮盖的边缘有什么东西。
他拉开一看,青黑的小洞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醒目。
这是针眼?还不止一个?
虽然算不上密集的程度,但零散加起来也有八九十个,分布在颈脖动脉处,一只只有如怪异的爬虫,在他皮肤上安营扎寨,让他顿时觉得脊背一片寒意。
他明显记得,这几天并没有在颈脖处注射药物,那这些针眼是怎么来的?难道是抢救他时留下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相信这个说法,同时,一股新的惊恐在心中萌发,正如鲜血一般一股股融化开来。
他有些焦急的解开胸前的扣子,然后使劲一扯。
呼…长舒一口气。
让他害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除了颈脖处,其他地方光洁如新,并没有针眼。
恐惧化为一阵青烟从毛孔中溜走。
也许…
就是抢救时留下的,他想。
但是…
他又想起了昨晚,那张死亡证明,再加上这奇怪的针眼,总觉得两者结合,给人一种很不好的遐想。
巧合吧,他觉得自己笑的很没底气。
针眼…死亡证明…
心慌带动身体一个趔趄,忽然滑倒,李正义的脑袋重重撞在洗手池上。
如同卡壳的播放器重新启动,灰蒙蒙的脑海忽然出现了像电影胶片一般的画面。
亮闪闪的金砖,足足铺了一地,被他一块块垒起,逐一放进一个蓝色的大木箱。但一眨眼功夫,这个画面就粉碎成无数磷光,取而代之的是门口惊慌失措的小丁和何护士。
两人扶着他重新回到床上,在确定李正义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
何护士迫不及待的催促小丁快走,仿佛他是颗灰尘般卡在她眼中,让她不快。她皱着眉头,防贼一样死死盯着小丁,哪怕他已经走出病床,依旧不依不饶跟着,非要确保他离开本层楼才罢休。
李正义不明白何护士为什么这样对待小丁,但他也无暇顾及,就在刚才,他想起来了!
一屋子的金砖!
出乎意外的,他竟然是个有钱人!
他拍了拍身后的枕头准备躺下,却在不经意间,看到枕头下方压着个纸团。
他带着一丝疑惑打开,然后上面的文字,让他平缓的呼吸再次急促了起来。
你若想活命,就继续装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