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姐!”郑岸一把夺过水壶:“你的水壶里不会有甲醇吧?你怎么还想着自杀?”
郑好没有回应。
温水下肚后,郑好先前腹痛有所缓解,应该说,她的胃部本来也没有那么疼。接下来,她只需要多喝水多排尿就可以了。
毕竟只喝了一小杯,比起郑岸那一大瓶梅子酒,不足为患。
“姐,我……”郑岸说着话,身体却不自主地发抖起来,腹部的烧灼感愈加剧烈,先前有所缓解的哮喘也在此时加剧,他感觉自己心跳飞快,喘气极为困难。
“咳咳咳。”郑岸疯狂咳嗽起来:“你,我,你给我喝的……”
“小岸,有甲醇的不是水壶,是那瓶梅子酒。”
“你!我可是你亲弟弟!”
郑好摇了摇头,撑起身子走到厨房,又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壶温水。
另一边,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让郑岸很快瘫倒下来。
他捂着心口大声咳嗽,胸膛剧烈起伏,好像下一秒心肺就会从里面蹦出来一样。
郑好走到弟弟身边,蹲下,将他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里:“小岸,你也别怪我。我这几年起早贪黑的工作,从卫校一个大专班的小护士,爬到三甲医院护士长的位置,过程经历了多少困难,受了多少委屈。姐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姐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郑好说着,眼泪簌簌落下。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路,她也不会选择如此。
郑岸气得涨红了脸:“我,我刚才就不该信你!”
“是啊,你不该信我。”郑好将弟弟抱在怀里,微笑地看着他:“可惜,你还是心太软,你差一点就成功了。”
郑岸的呼吸愈发急促,已经说不出话来。短短两三分钟,一口气没上来,心跳停止在这一刻。
感受着怀里的弟弟挣扎越来越微弱,最终一动不动,郑好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哭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眼睛红肿,眼泪再也流不出来,郑好才缓缓起身。
弟弟死了,以后再也没人拖累她,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把郑岸带来的那瓶二锅头处理干净,简单打扫了一下房间,紧接着打开手机,拨打了120。
“快来人救救我弟弟,他哮喘发作了,快来人啊!”电话这头,郑好哑着嗓子哭喊道。
救护车很快赶到,可郑岸却早已没有了生命体征。
即便是拉到医院全力抢救,最终仍无力回天。
7
医院的安全通道里,父亲颤抖着手,声泪俱下地质问着郑好。
“你弟弟到底怎么死的!你和我说实话!他明明,他明明……”
“他明明是来杀我的是吗?”郑好替父亲说完剩下的那半句。
父亲顿时一窒,目光心虚地扫向地面,但很快便又哭号起来。
“可就算这样,你也不能下这种毒手啊!你弟弟只是不懂事,一时冲动起了歪心思,他只不过是想要一套房子,想要娶媳妇而已。你,你太狠了!”
郑好苦笑一声,将手放在楼梯扶手上轻轻摩挲:“爸,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明白,我跟弟弟比到底差在哪里?你为了一套房子,不惜杀死你从小养育到大的亲生女儿,你不狠吗?”
“胡说八道!虎毒还不食子,我怎么可能会害你?”父亲色厉内荏地呵斥着,明显底气不足。
郑好满眼悲痛,到了这种时刻,还欺骗、狡辩么?
这就是生养自己的父亲,都比不上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有温度。
“你,你太狠了!”父亲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不知是气得还是怎么样,“你弟弟不能死得这么委屈,我要报警!还他一个公道!”
郑好没有阻止,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按下号码。可等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呼叫键。
“怎么不报警了?”郑好嘲讽道:“怕我被抓进去,没人给你养老了?”
父亲被戳中心中所想,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爸,你这么做是对的。”郑好脸上再次现出嘲讽,“还有,拜托您闲得无聊时,也多读读书,讲讲科学!哮喘的病因大多是遗传和病毒感染,跟我当初晚拿钱给他做手术早晚,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们硬要说有,那就让郑岸去阎王爷那儿告我的状吧。这些年我看他病着一忍再忍,已经够大度了,现在我就明说,我郑好从不欠他郑岸的。”
“你是姐姐啊!大的就该让着小的,那,那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父亲退后半步,眼神有些躲闪。
“自古以来?”郑好哈哈大笑两声,反倒是不想和父亲解释自己的委屈了。
“好啊,那他作为小的,就活该被大的欺负!自古以来也是这样,我当姐姐的教训弟弟,方法粗暴点也是为他好。”
郑好拍拍父亲肩膀:“这回,他真的就是哮喘发作了,您要理解我啊。”
父亲默然,呆立在原地半晌,最终像是认命般低下了头。
重男轻女是根植在父亲内心深处的理念,父亲这般冥顽不灵,郑好感化不了他。
好在,她现在不需要感化父亲,让父亲理解自己的难处。
因为弟弟没了,父亲只剩下她,也只能对她好。
事实证明,父亲和她想的一样。
父亲瞒下和郑岸一同准备甲醇二锅头的事,目的就是为了此刻,能和郑好说一声:“女儿啊,现在父亲只有你了,咱俩可得相依为命咯。”
是啊,你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郑好苦笑。
她抱住父亲,拍他肩膀的同时,嘴角露出一丝邪笑。
我们可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