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无论如何,搬新家总是令人开心的,老张借着发奖金的由头,请同事们回来暖房,他跟人说清楚了,不拘泥带什么礼物,只是热闹热闹。
一群大老爷们聚在家里,吃着从外面买来的串,喝着十几块钱一扎的啤酒,程倩刚要上手帮忙,一群人喊着嫂子让她快停手。
酒足饭饱,站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红包,老张喝了点酒,舌头打颤。
“这、这是干什么!”
“老张,你别推辞。咱们天南海北聚在一起,都是缘分。”
“是啊老张,你要不收,我们就把刚才吃的串吐出来。”
说话的年轻小伙子叫小杰。
小杰说着,装作呕吐的样子,其他人一阵闹哄,把他压在身下不能动弹,站长趁机把红包塞进沙发底下。
我知你好心,报之以好意,有些时候话不用多说,懂的都懂。
闹哄哄的人走了,老张躺在沙发上,头脑一阵眩晕。
头顶的灯在静谧的夜晚散发着温柔的光,光在外围散开,变成几条射向四面八方的光,老张又顺着那光线看过去,红色窗帘、红色柜门、红色沙发......
光一照,整个房间连空气都透着浅浅的红。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家怎么这么红?
“哎媳妇,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这、这屋子不太正常。”
“咋个不正常?”
“红、红色,一切都成了红色。”
“瞎说!”程倩拧了把毛巾里的水,丢到老张脸上,“擦一擦,喝几两猫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嘿嘿~”
老张就着媳妇的手擦了擦脸,果然再睁开眼,刚才那种惨淡的红没了。
见媳妇还在盯着自己,老张手伸到沙发底下摸了两把,“当当~大红包,媳妇你收着,明天去买两件衣服。”
“买什么买,肚子越来越大,穿什么都难看。”
“不难看不难看。”
老张把脸埋在媳妇身上,程倩觉得如果说生活像一艘船,自己最近真是顺风又顺水。
家庭幸福,同事和睦相处,肚子里的宝宝茁壮健康,如果说非要有什么遗憾,她看了看这间亮堂堂的房子,心想如果这房子属于自己该多好。
9
程倩去产检,被医生骂了几句,说她吃那么多,肚子跟吹气球似的大起来,过几天长妊娠纹不说,头大难产,想要剖吗?
程倩自然不想剖。
虽说家里现在每月都有进账,但她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有去处的,剖腹产比顺产贵了不止一星半点。
对现在的她来说,荷包比肚子重要。
“不想剖就少吃多运动!”
程倩听了医生的话,哭笑不得。
有时候不是她想吃,而是申老太太热情,经常遛弯的时候就到程倩家楼下,端来整只的烧鸭或烧鸡,一定让她多吃。
程倩推拒不了,为了不浪费,有时候吃饱了难免还要多吃几口。
看来,要好好跟申老太说一下了。
这不,刚吃完晚饭,申老太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倩倩你下来,看我给带的什么!”
申老太听起来很兴奋,程倩到嘴的拒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她麻溜儿换上鞋来到楼下,就看见申老太手里拎着满满一大包东西。
“东西铺的点心,袁师傅家的糖醋鱼,我老家妹妹自己晒的干菜,还有这——”申老太指着地下一只水桶,两尾鲜活的鱼在里面跳动。
“白浪河新钓的鱼,你看看这金黄的鳞,好东西啊。快,快点拿去吃。”
“申、申阿姨,我今天去产检了。”
见程倩有些吞吞吐吐,申老太把她引到一旁的石凳上,“怎么了孩子,医生说什么了?”
“医生嫌我吃太胖,让我少吃点。”
“胡说!”申老太突然大声一呵,把程倩吓了一跳,“这些个医生净会胡说,能吃是福,俺们以前怀孕,家里穷,窝窝头咸菜是一餐,菜团子又是一餐,生出来的孩子皱巴巴惨兮兮,怎么现在能吃这些好东西,还嫌弃上了?矫情得很!”
申老太的话虽然让程倩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毕竟她是房东,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在一旁点头。
申老太见状,以为她被自己说服了,把东西塞到她手里,说话间更是拿出一个长辈的态度来。
“我看这产检啊总是可有可无的,你不知道,咱们小区有个媳妇想生儿子,就去医院查男女,红包花出去大几千,医生悄悄告诉她回去该准备粉色衣服了,那媳妇一听这还得了,下午就找了个地方去堕胎。”
“啊?这么残忍?”
“残忍什么,谁不想要个儿子!别打岔,你先听我说完。”申老太声音越来越小,凑得也越来越近,嘴巴几乎贴到她耳朵上,“打出来一个儿子,小鸡鸡都长到花生米大了。”
程倩听得心里难受,借口有事先走了。
回到家,惊魂未定,娘家妈打来电话,说隔壁邻居家小子媳妇怀孕了,去医院一查,有遗传病。昨天刚把孩子打了,正在做空月子。
“你说这些狠心的医生,什么遗传病啊,净胡扯!我们以前不做检查,生下来得孩子还不是好好的!我看过照片,孩子都成型了,那小手、小脚——”
“妈!”
程倩喝止住亲妈的喋喋不休,却怎么也止不住心底的联想——成型的婴儿软啪啪躺在血水中,眼睛闭着,毫无生机。
“妈,我累了,以后这种事不要告诉我!”
“妈是想跟你说,没事别瞎查,生之前让医生看看就行了。有时候越查得勤越有坏事,要避谶。”
“现在提倡优生优育,肯定要听医生的。”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妈还能害你?”
程倩妈见她不为所动,把打掉胎儿的照片发到程倩微信上,附言好自为之。
程倩没防备,点开照片,一下子看到一个血呼喇的东西,那小手、小脚破碎不堪,上面布满被产钳夹过的痕迹。
程倩大叫一声,几乎晕厥过去。
她受了惊吓,发烧两天,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把老张吓得班也不上了。
“媳妇,咱去医院啊!”
程倩想了想,摇摇头。
她怕!怕什么,她也不知道,可就是怕。
10
又过了好些天,申老太不知从哪里听说她病了,来送东西。
申老太心情很好,几天没见,看起来更年轻了。
程倩看着那堆东西有些犯愁,最近几天眼见肚子越来越大,压迫内脏,开始缺氧。
前段时间去医院检查,医生明确说过,禁止她提重物,否则,容易早产。
“你宫颈口已经成熟变软,提重物很容易急产,万一生在路上,容易对胎儿和产道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记得这事她早已跟申老太说过,申老太当时还再三跟她确认过医生到底怎么说的。
现在看来,申老太并没有帮忙的想法,借口腿脚不好就溜走了,程倩不好多说。
收了别人礼,哪里还有非让人送上门去的道理?
申老太留下东西走了。就在程倩左右为难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走上前来问:“需要帮忙吗?”
程倩一听,立马点头。说真的,以她现在的身型,抱这么多一堆东西爬楼梯,不得累死。
年轻人帮忙把东西放在门口,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啊,那个谢谢......要不回家喝口水?”
“好。我叫程东,方程式的程,东方的东。”
“哦。”
“我家就住在对面楼上。”
程倩听他自报家门,心想谁问你了,但人家刚才帮了自己,她也不好表现出来,于是把程东引入家里。
程东刚坐在沙发上,就好奇地左看右看,接着说道:“申老太家的房子住得还舒服?”
“啊?”
“我问你这房子住的怎么样?”
“还行。”
“挺便宜的吧。她租给你多少钱?三百,五百?”
“三、三百。”
程东话太多了,问题也多,老张还有段时间才回来,程倩变得一脸防备。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说过,我就住对面。我只是想问,你难道就没觉得这个家有什么不对?”
“或者我再说具体点,申老太今天给你送的这些东西,抵得过半月房租了吧?她又不是菩萨,图什么?”
程东语气平常,话里的内容却让程倩生出一股寒意。
看着程东,她自然而然想到了第一天搬进来时一直注视着她的人。
门紧闭着,刚刚经过的脚步声已渐渐走远,就算她呼叫,也没人来帮她。
见程倩一副想要逃走的样子,程东叹了口气:“我前些日子出差,回来路上染上流感,才耽误到今天。我实话跟你说了吧,申老太的儿子就死在这个房子里,这是一套凶宅。”
听了程东的话,程倩心里咯噔一下,但面对来路不明的程东,她不能露怯。
程倩脖子一伸,大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她说:“凶宅又如何?难道死过人的房子都要拆了?不住人了?”
“呵,死过人自然不怕。你恐怕还不知道吧,申老太的儿子强奸杀人,在警察找上门来之前自我了结,他身上背着死人债,又是自杀——”
程东话还没说完,程倩就剧烈呕吐起来。
程东见状,连忙给她倒水,程倩喝完一整杯水,才缓过神来。
开门声响起,老张回来了,他看了眼程东,又看向程倩,目光里带着探寻。
“哦,这是我们邻居,申阿姨送东西,他帮我拎上来。”
“感谢感谢。”老张伸出手握住程东,连忙道谢。
“举手之劳。对了,既然你丈夫回来了,我就先走了。”
看着程东的背影,程倩犹豫着,想要叫住他,程东仿佛知道她心里所想,回过头来说道:“我就在隔壁栋202,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去那里找我。”
老张边把人送到门口,边嘀咕着:“这小区人还怪好叻~”
只有程倩知道,程东出现在她家楼下,似乎并不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