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的尸体被我放在摩托车后面，夏珏和我把他夹在中间。

此时日上山头已经是中午，烈日炎炎，大家都在家里避暑，路上几乎没有人。

摩托车行驶在泥巴路上，两边是一望无际绿油油的麦田，应该是一副很美的画面，但瘦猴腐烂的尸体实在太臭了。

“我们要把他藏到哪里？”夏珏扶住瘦猴的尸体，不让他因为颠簸的路掉下去。

“要藏在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我说。

“……”我很确定身后的夏珏说了什么，但她的声音太小了，我的耳边全是风声。

我去了湖边，镇子北边有一个湖，听说是陨石坑，后来变成了湖，我不太认可这个传说，因为湖里面没有陨石。

后面又有人说湖里有水鬼，每年都会拉几个人上吊，久而久之，这湖也没什么人来了。

夏珏找了个石头，我在后备箱找了根绳子，把石头绑在瘦猴的尸体上，沉入湖里。

整个过程是沉默且安静的，我们两个像是熟练的杀手一样，将瘦猴最后的坟墓选在了湖里，如果人死之后真的有鬼魂，现在这个湖里真的有一只水鬼了。

夏珏突然抱住了我，她的身体微微抽搐，我能听到她轻微抽泣声，哭声越来越大，夏珏呕吐了起来，没有消化完成的食物吐在了地上，刺鼻的气味混着汗臭与尸臭。

她就这么边吐边哭，到最后再从胃里吐不出东西，再从眼里哭不出泪水。

“这不是你的错。”我说，“明天镇长一定找不到瘦猴的，你也会没事的。”

可真的没事吗？我的心里也没底。瘦猴的死让这个夏天被赋予了意义，我害怕夏珏害怕，从此不再来镇子，我不会再见到她了，我又将一个人独自过春秋冬夏。

……

关于瘦猴的死，我其实并不知情，是夏珏急冲冲的找到了我，她说自己很害怕，自己把瘦猴推下了山。

夏珏带着我去到了山下，那是一个灌木丛生的地方，瘦猴就倒在灌木丛中，荆棘将他的皮肤划出一天天狰狞的口子，鲜血染红了泥土。

瘦猴的胸口不再起伏，他已经死了。

人都会死，但瘦猴死的太早了，以至于他还没有在这个世上留下足够多的证据证明他活过，短短的一生中甚至没有出过几次镇子，如此的感慨冲散了看见尸体的恐惧，我看见的只有一个可怜的孩子提前的死去。

“他把我骗到山上，说是发现了一个鸟窝，我们到了之后，瘦猴突然抱住我，然后把手伸进我的裤子里，我很害怕，他威胁我不能乱动，否则就要打死我，但我还是哭着逃跑，他在后面追我，我就一直用力推他，在跑到悬崖的时候，我又推开了扑上来的他，然后他就摔下去了。”夏珏说，“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我真的很害怕。”

夏珏如同受惊的小鹿，但让我震惊的却还是瘦猴，我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一个人，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过阴郁的瘦猴会做出这种事，倒也不是一件特别离奇的事，也许他很早就喜欢上了夏珏，只不过他把这份喜欢压抑起来。

夏珏能跟所有镇子里的同龄人玩在一起，除了瘦猴，他很多次拒绝了夏珏的邀请，一个人蹲在别处捣鼓泥巴。

瘦猴能捏出很形象的卡通角色，他通常会把它们放在自己的身边自娱自乐，也许是出于对异性的害羞，他的泥人只会给男孩子，甚至还会给我，但没有女孩能从他这里拿到一个泥人，哪怕是夏珏。

夏珏在瘦猴那儿吃了很多的瘪，她跟我说过很多次，但我每次都只是一笑而过，我和夏珏像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人，她被全镇人喜欢，除了瘦猴，我被全镇人讨厌，除了夏珏。

瘦猴想要非礼夏珏，但被夏珏失手推下悬崖，我想要报警。

但是夏珏拦住了我，求求你不要报警，瘦猴是我推下去的，他们会把我抓起来的。

我答应了她，跟夏珏一起，把瘦猴的尸体埋在了山里。

……

从湖边回来，已经是下午，夏珏提前回家，她说自己的身上太臭了，要好好的洗一下。

把瘦猴的尸体沉入湖底让我松了一口气，明天镇长总不会去湖底找人。

到家的时候正好碰见瘦猴妈，她的样子憔悴很多，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我有些不敢面对她，瘦猴妈却径直朝我走过来。

“小峰，你见到瘦猴了吗？”瘦猴妈的声音是沙哑的，也许她已经把镇上人挨个问遍了。

“不…不知道。”我有些心虚的说。

瘦猴妈颤颤巍巍的离开，我松了一口气，莫了，她却突然的回头，“我找了一天了，他会没事吧？”

我脑海里猛地浮现一个画面，黑暗的湖底，瘦猴的尸体如同水草一般扭动的孤寂。

“我…”我张口，“明天的搜寻…我也会去的。”

“谢谢你，小峰。”瘦猴妈看着我，她看起来糟糕透了，“你是个好孩子，阿姨知道镇子里的人都对你不友好，但你没有变坏，这是一件很厉害事。”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是个好孩子，这感觉有些失真，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我的鼻子酸酸的。

我有点想哭，又不知道为何而哭，如果哭都没有理由，像我这个年纪，一定会被当成疯子吧。

……

我记事的第一件事，就是吵闹的葬礼，灵堂上的照片是我的爷爷奶奶，他们带我长大，替我死去的父母。

那时的我不太明白成为孤儿代表什么，只是感觉自己的生活变了很多，没人再管我饿了没有，没人再叫我准时回家。

摩托车是我成年的时候买的，我很喜欢它，蓝色的车身就像是夏天的天，一望无际。

我整天开着摩托在镇子里转悠，原本的伙伴一个个都离开了镇子，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那里有高楼大厦，有晚上明如白昼的街道，还有蔚蓝色的海。

留在镇子里的我成了异类，我尝试过出门，骑着摩托去到了城里，却在路口被交警拦住，他们说我的摩托车没有车牌，要扣车。

我强行突破他们的防线，从此再也不敢进城，没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晚上，天黑之后我只能回自己的家，面对空空荡荡的房子，总感觉时间才过去一天，就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了。

所以我才喜欢夏天一点，虽然燥热还有喋喋不休的蝉鸣，但总归白天是要长一点，晚霞要好看一点。

……

第二天如期而来，在找人之前，镇长发表了讲话，他带着金丝眼镜，肚子里有很多文化，说的慷慨激昂，大家的情绪都被调动了起来。

来的人也很多，大家都很关心瘦猴妈，我站在最边缘的位置，夏珏也来了，她今天换了件白色的短袖，扎了个马尾，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镇长没有分组，让我们自由寻找，中午的时候镇长会组织大家一起吃饭，镇民们的积极性很高，除了我和夏珏。

“我们去哪儿？”夏珏问我。

“湖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