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那时,这个疑问在我脑海里生根,仿佛受到好奇心滋润的秧苗,破土而出,生长得枝枝桠桠,在催我用答案对它进行修葺。
回家后第二天,麦紫竟然主动约我。
“想不想去探访一下罗晓强?”
“罗晓强?”我明白过来,“你说罗晓红的弟弟?”
“对。”麦紫说:“我有个同学恰巧知道这人,在南市场做建材生意。”
“建材生意,果然是有钱人。”
然而我和麦紫找到罗晓强的店铺后,才发现我们的判断也许是错的。这间名叫“强人建材”的店铺,比左右的邻居破烂不少,生满铁锈的卷闸门紧闭,被一把更锈的锁锁住。
门口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的电话号码被风雨摧残得早就脱去了颜色,和灰尘虫尸混为一体。
我打了电话,没人接。麦紫用脚踢踢卷闸门,发出“哗哗”的破败声响,与这片没落的市场相得益彰。
隔壁老板听到声音,大概以为有生意上门,出来打招呼。
“要买什么?我们家也有。”一个胖子满脸堆笑,声音带着播音员式的周正磁性。
“找罗晓强。”我说:“这家老板是叫罗晓强吧?”
“哦,不买东西?”
“买呀,别人介绍来的。”我掏出烟,撕开,弹出一支递给胖子,怕他因为我们没有采购意愿而失去聊天兴趣。“不过他不在,也没办法。”
“抽我的抽我的。”胖子推开我烟,又递给我一枝,“你们认识啊?”
“也不熟。”我引入话题,“都是朋友介绍。他不常在?”
“他呀,”胖子点着火,把白色烟雾喷向空中,好像在求雨,“我们这片最传奇就是他了。”
“怎么传奇呢?”我装出八卦心泛滥的样子。
胖子说,南市场建材城开了有快二十年了,这里做生意的,基本都是最早一批进驻的商户。彼时房地产兴旺,生意不难做,因此大都做下来了,就成了市场的老租户。
罗晓强不一样,他是七年前来的,来的时候就显示出一股大老板气派,货进最贵的,囤得也多,生意更多。但是很快,因为市场不景气,建材生意就不好做了。大多数的商户只能勉强维持,靠着老主顾挣点吃饭钱。不过那时,罗晓强的生意依然不错,也没见他怎么跑,经常在店里呆着,聚着一帮狐朋狗友喝酒赌钱,还养了条狗,据说挺贵的。那些赌友好像还是他们老家人,和他口音一样。
胖子说他也去问过罗晓强,有什么生意秘诀,大家都是哥们,别藏着掖着。罗晓强说,反正就是有人上门买东西,可能他运气好。胖子认为罗晓强在吹牛,也许有什么大佬在背后照顾生意而已。
不过也没好几年,加上罗晓强有赌博恶习,挣点钱全挥霍了。很快就不怎么见人了,店里全是货,还经常拖欠租金。这边的物业找过他好几次,也大张旗鼓信誓旦旦地要撬他门搬他货,但不知道罗晓强使了什么神通,最终又作罢了。
“总之就挺传奇。你想啊,七年前他那阵杖,我以为他是在别的地方挣到钱了,这才搬到这边鸟枪换炮。看他那生意,肯定在这一行混挺长时间的了,不然哪有那么多主顾。说不定上面还有人。”胖子摇头,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七年前正是我爸死那年。
这让我不免别扭,就好像是我爸的死促成了罗家的富裕,不但开了建材店,还在老家盖了大房子,买了车。我一瞬间甚至认为,这背后难道真有什么因果关系?
还有,罗晓强赌钱的习惯应该早就有,不然他那些老家的赌友从哪儿来的?一个人因为好赌而生意败落,那当年他又是怎么起家,怎么赚到钱的?
对罗晓强的探究根本没解除原本的疑惑,却在这颗枝桠丛生的树上又添了一堆浓密枝叶。
6
那年夏天,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日子。
我想在罗晓红出狱时去见她。我想知道如果她看见我,这个因为她的骄傲和自大而失去父亲的人,会是什么表情。我更想知道,七年的牢狱究竟能带给她什么。我总觉得,七年太短,有些愧疚她应该背负一生。
我曾经一度为这个想法兴奋,就像是终于找到替父报仇的办法。但随着疑问越来越多,我开始怀疑,罗晓红真是我想象中那样的人吗?
只有见到她,我才能找到答案。
那天来的时候,我去了监狱,但我没见到她。狱警跟我说,罗晓红一个月前就放出去了。我又去了一趟她家,生锈的铁链告诉我,院门已经锁闭了很久。
罗晓强的店铺和我上次去的时候比没有变化,也许锈迹更多,但那张辨认不清的纸还贴在门上,摇摇欲坠。我持续拨打那个电话,无人接听。
不久,我终于见到了罗晓红。
她模糊的脸出现在某日的晚报上,双眼微闭,头发如水草般缠绕,皮肤浸泡得浮肿发白,泛着死人特有的青光,和我印象中颇为不同。照片顶着粗黑的标题:女子刚出狱便溺水身亡,曾因误操作致他人电死。
新闻里说,一位清早到这片野水塘钓鱼的大叔,发现了罗晓红飘浮在水面的尸体。警方验尸后,认为是酒醉后失足落水溺毙的。郊野没有监控,现场脚印杂乱,无法辨认是否曾有人同行。尸体因为被水浸泡,没有找到明显的施暴痕迹,被认定为意外。警察在现场发现了罗晓红的身份证、释放证明和几千块钱,别无他物。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时的心情。
单位里很快得知消息,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怪异莫名,竟然使我有一种罪恶感,好像淹死罗晓红的是我。警察也来找我问话,但结论显而易见,我和罗晓红并无任何交集。
警察走后,周岘找我去他办公室。
他说:“何唯,罗晓红死是意外,是她命不好,你别有心理负担。”
我说:“我知道,师父。”
他问我要不要请几天假调整心情,我说不用。我问:“罗晓红出狱后是不是回来过单位?”
周岘不解,“为什么这么问?”
“她老家不是本市,如果不是来找旧同事,她来这里干什么呢?刚出狱的人,没什么事应该不太会去外地吧?”
“她有个弟弟……好像在我们市。”
“你知道她弟弟?”
“听说在南市场建材城开店。可能她刚出来没钱,找她弟弟要点钱用呗。”周岘拿过报纸,指着照片说:“你看她的样子,衣服也破,包也破,坐牢这么久,肯定没什么钱。”
照片上的罗晓红仰卧于草地,身上的衣服显小,双手平摊,手边白色的东西挤在照片一角。那就是包吗?
准备走的时候,周岘拉住我,关了门,说:“何唯,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
“公司彭总刚退二线,还有半年退休,我马上提副总,主持工作。”
“是好消息,师父。”
“现在文还没下,你先别往外说。”他看我一眼,又说:“你想不想升专职工程师?”
说不想当然是假的,面对晋升没人会往后退。但这一刻,我总觉得仿佛是有人捏着一样东西,让我出价。
“现在顾青和你都有这个资格,但你资历还浅,虽然公司上下都知道你比他技术好。”周岘似乎为难,又像在等我表态。
“我……懂,师父。”
周岘捏捏我肩膀,“何唯,你是我的人,顾青么……”
我拼命点头,希望他赶紧放我走。
当时我脑袋里有一个疑问——那张登载罗晓红死讯的报纸,黑白照片一角的白色,如果没人指出是个包,根本辨认不出来。事后我反复阅读文字,并没有关于包的表述。
周岘怎么就知道那是个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