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木木鑫
“心理师应该为来访者保密吧?”
“是的。”
“我爸是个逃犯。”
1
早间新闻里播着近期因酒驾被判刑的案例。去年,国家出台了酒驾处罚新规,对酒后驾车实行重处。我记得在我读书的时候,我爸也经常酒驾,为此没少被我妈骂。
今天有点感冒,本来没打算去咨询室的,但前台小吴跟我说,叶子来了,我的身体立马像打了鸡血一般亢奋起来。
我的心理咨询室开在老家南城——一座岌岌无名的小山城里。
在很多南城人的认知里,做心理咨询就是有精神病,让人避犹不及。
也有些人悄悄来打听,但一听到一个小时要一百块,只是聊天还不给开药,就立马撇嘴,用看强盗的眼神看着我。
为了留住叶子这位来访者,第一次咨询费我给她打了五折,即便这样,我也不敢保证她会来第二次。
叶子还是那副怯怯的样子,她很瘦,缩在沙发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兔。
第一次咨询之后,我确定叶子有抑郁倾向,她心里压力很大。
“何老师,谢谢你帮我保守秘密,你没把我的事情讲给别人听,小吴就不知道。”
怪不得小吴说叶子一来就问东问西的,敢情是在试探我。
叶子似乎正和一个已婚男人恋爱,最近她发现自己怀孕了。那个男人,不会离婚。
“你放心,替来访者保密,是我的职业操守。”
叶子腼腆地笑了笑,身子微微舒展开来。当我以为怀了已婚男人的孩子已经是叶子最大的秘密时,她却再次震惊了我。
她告诉我,她爸是一个逃犯。
大概六七年前,叶子高二的一个暑假。她爸酒驾撞死一名女学生后弃车逃逸,警察抓不到人,受害人家属就跑到叶子家里闹。
叶子的眼神空洞,仿佛正在凝视着一个虚无的过去:
“他们一群人围着我打,说要把我打死,给他们女儿偿命。我妈气疯了,冲过去咬了那家男人,那男人一发狠就猛推了我妈一把!”
叶子捂住脸,啜泣了起来:
“我妈,我妈从阳台栏杆上翻出去,脑壳撞到河坝石头上,撞死了!”
我的心被揪了一下。南城是一个依河而建的小山城,建在河边的房子分两种,一种是过去的老房子,一种是河景新房。
河景新房都是有落地窗的,能翻过阳台栏杆摔死的只有那些老房子了。
我在咨询表格上写下一行字:家庭变故,母亲过世。
叶子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幸得嫁到外省的姑姑将叶子接过去,供她读完书。
纸巾盒里的纸巾已经少了一半,扔在桌面上的纸团堆起一座小山。
“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还要回到南城这个伤心地呢?”
叶子擤鼻涕的手停下来,顿了两秒,将纸团扔到桌上。她两只手在大腿上上下摩擦,似乎正在犹豫。
过了好一会,叶子抬起头对我说:“是我爸让我回来的。”
“你爸?!”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还没被抓到吗?”
叶子摇摇头,警惕地看了我一眼。
“你爸要你来南城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让我等着。”
我的心砰砰直跳,无数个念头从我脑袋里划过,这逃犯回来要干嘛?
“你爸他在南城吗?”
叶子点点头:“也许是,但我不知道他在哪,我现在怀了孩子,他要是找到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报警啊,我心中这样想,但却没说出来。
叶子说她心里压力大,只有在我这里才能放心地倾诉一下,临走之时再三请求我不要告诉别人。
2
叶子离开后,我惴惴不安,拿起手机给丈夫卫光打去电话。
打到第三次,电话才接通,听我叙述完叶子的事,他不以为然:
“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一个人六年外逃靠什么生活?还能跟自己女儿联系?”
“还有,她爸六年前逃逸,间接害死了她妈,害得她没了家,这样的人,她不恨吗?还那么听话?”
我很后悔给卫光打去电话,他总是那么咄咄逼人,在他眼里我仿佛就是个傻子。
“知道了,卫镇长,您日理万机,我不该打电话打扰你的工作!”
卫光长长叹了口气:
“心语,我觉得你还是听妈的话,回省城吧,就算真的要做心理师也是省城更合适的……”
没等他说完,我挂了电话,去省城,去省城,我为什么不去省城难道他会不知道?
我和卫光是初中同班同学,在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我们同属于实验班,卫光是凭本事考进来的,而我留在南城读初中不过是因为我妈不忍心将我送出去读书。
那时,我爸工作很忙,我妈既放不下我爸,又不放不下我,最终她还是选择迁就我爸。我爸不负众望地成了南城高官,而我就成了她嘴里任性妄为的“大小姐”。
因为任性,所以不出国读书;因为任性,所以非要读个冷门的心理学专业;因为任性,所以要嫁给门不当户不对的卫光;因为任性,所以卫光考回南城做公务员,我非得跟着来。
我妈就知道说我任性,但却不知道我内心的自卑。我不好看,又黑又矮,大额头突颧骨宽鼻子塌,从小就没男生喜欢我。
上初中,我发现了自己的优点,我声音好听,而且很会劝导别人,因为这个特点我成了班上的知心姐姐,这让我有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那个时候,很多女生找我倾诉,原来有那么多的女生都在偷偷喜欢着卫光,我不过是其中一个。
我不敢告诉卫光我的心意,只默默跟着他,他读哪个班,我就跟到哪个班。碍于高考分数的差距,我报不了他的大学,但我选择了跟他同一个城市,只为跟他近一点。
大四那年,卫光突然跑到我的学校跟我表白,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和卫光的婚事父母最开始是反对的,但拗不过我的坚定,还是接受了他。这几年卫光在工作上表现很突出,我爸很满意,只是他对我却没了以前的细心。
卫光是南城下属镇里最年前的镇长,好几次我都听到有女性在偷偷议论他,我自然得守在这里了。
本来我想直接守在红河镇的,但镇里的生活太寡淡,我成天无所事事太无聊了,所以就回了南城,开了这家心理咨询室。
“咚咚咚。”小吴敲响了咨询室的门,我整理了下情绪,起身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午饭点了。
“今天还吃盖浇饭吗?”小吴端着饭盒站在门口。
盖浇饭、刀削面、炒饭,我把周围的大小餐馆都吃腻了:
“让你找的煮饭阿姨找得怎么样了?”
小吴瘪瘪嘴:“不好找,要么是要带孩子,要么就是外面打工。”
南城不是大城市,要找个像样点的煮饭阿姨很难。
“盖浇饭吧。”
“好,”小吴退出去,又走进来,“何老师,那个营业执照要年审了,打电话的人好奇怪,说今年年审需要开具无犯罪证明。”
“哦,好。”
小吴走了之后,刚刚那句话才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对哦,要是叶子的爸爸真是逃犯,还犯事了,我这算不算知情不报啊?
那会不会吊销我的营业执照,要是那样的话,都不用我妈劝了,我爸一定会让我回省城去的。
我拿起手机准备给我爸打电话,但又一想,要是像卫光说的那样,叶子是在骗我呢?
这也可能啊,来访者虽然都要填表,但我也不能一一查证,“叶子”很明显就不是个真名。
如果叶子说的是假的,我爸一定会认为咨询室会召来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肯定会让我关门的。
左思右想之下,我决定下午独自去南城公安局。
问问六年前是不是真有交通肇事逃逸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