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在陈艳红和罗壮被分别送入男女子监狱后，我专门去看了他们。

在男子监狱，一窗之隔，罗壮坐在其中，面色红润了不少。他剃了光头，显得额头的那颗痣更大了。

我给他带去了一些冬天的衣服，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罗壮吃惊地看着我：“又是你，老师，你真的人太好了！”

我撒了谎：“这是你妻子给你准备的，但她怕难过，不敢来看你。”

“艳红……艳红她没事了？！”罗壮的眼神中闪着光，突然神采奕奕。

我点点头：“她是无辜的，所以就放了。”

罗壮开心地像个孩子：“我就说嘛，她是无辜的，那就好那就好。那我也无牵无挂了，也是可怜她了，和我在一起，没有找个有用的男人。”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罗壮，那个可以搬起，连我都无法挪动的冷冻柜的大黑痣。

其实一万块钱，对于刘家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如果小刘那天没有醉酒闹事，如果黄雪梅没有刻意恐吓这两个没有文化的外来务工者，如果她没有刻意隐瞒线索，故意放走杀人犯，借刀杀人，这件事情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呢？

才一万块钱，就买断了两个人的人生。

可惜，没有如果。

我去看陈艳红的时候，也带去了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

但我还是去晚了。

陈艳红死了。

当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分外吃惊。因为在监狱里，自杀的成功率微乎其微。况且陈艳红的量刑并不重，她只要好好改造，不出几年就能出狱。

我还是问了狱警：“她怎么死的？”

狱警皱起眉：“她用鞋带，在下铺的床上，把自己吊死了。”

“这怎么能吊死人？”我不可置信。

狱警叹了口气：“就是这么吊死的，她跪在床上，把自己吊死了。”

我无法想象这样的死法，得有多么义无反顾赴死的决心。

我本来想告诉她……

哎，我确实没有什么话，值得告诉她。

她这么多年来，失去了母亲，丧失了儿子，唯有这个见不得光、无法相见的丈夫，成为了全部的寄托和希望。如今罗壮死刑板上钉钉，我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告诉她的了。

“赵队长，你带来的东西！”狱警在身后喊我。

我摆了摆手：“谁用的上，就给谁吧。”

10

因为十五年前的重大案件侦破，我们分局获得了表彰。

这个折磨了我十五年的大案，终于在此刻，获得了迟到的结局。

在同一天，我的人生，在某一个征程上，也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

当晚，我和我的小伙子小丫头们，一起在饭店，喝着酒，为我践行。

李志明看着我，眼眶又红红的，这大小伙子，还想做大事，动不动就哭鼻子，像什么话。

“赵队，你真的要走啊。你不做警察了，你要去做什么啊？”

我一乐：“我做了二十八年的警察，从警校毕业全部的年华都奉献给了这个岗位，我真的做腻了。我以后要做的事情多得去了，我要陪你嫂子做家务，陪你嫂子旅游，陪你嫂子……哎，反正就是陪陪家人，做点小买卖，知足常乐。”

李志明不说话了，别扭得像个小媳妇。

说实话，这几批小警察里，我最喜欢的就是李志明。因为他像极了曾经的我，他有着和我一样的毛病，总在不应该的时刻共情，在不应该柔软的时候柔软；但他又如我曾经一般，有着豪情壮志，心心念念地渴望做大事，破大案；但他还太年轻，太幼稚，太不堪一击。

我一把攀过这臭小子：“打起精神来，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以后会是个很好的警察，肯定会比我强。”

“赵队，你真的是个很好的警察。就连这个案子，我们所有人反对你，你都能坚持找到真相，你真的很厉害。”

我是个好警察吗？

我摆了摆手，举起杯。

看着面前年前蓬勃的面孔……

“你们要记住，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而是毫无意义。真正的正义是不会迟到的。”

“曾经因为技术原因种种限制，为我们的侦查带来重重阻碍。但这一次，你们让我刮目相看。我不得不承认，时代变了，信息化、现代化、各种高科技刑侦手段，让真相离我们越来越近。”

“在未来，你们一定会是更好的警察，让真相不再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