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奕奕
我手上沾了三条人命,
死亡,只是或早或晚的事……
【马志军】
罕见的大雾在南林市上空弥漫了一天一夜。
交通广播持续播报这场大雾带来的影响,由于道路能见度太低,部分路段临时封闭。
早晨我开车送儿子上学,平日十几分钟的车程,由于前面五车相撞,走走停停地开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到地方。
许多车辆等得极不耐烦,开始不顾交通规则,频繁变道,调车逆行。
整个城市仿佛世界末日降临一般,失去了原本的运行秩序。
车外是全是焦躁的喇叭声,车内儿子也吵个不停,一会说快迟到了,一会说他们班上的裴小宝特别讨厌,总是欺负人……
我的右手短暂的脱离方向盘,按了按太阳穴,并换了个车载调频。
但内容仍是枯燥的,播报的是南林市新建的跨江大桥正式的通车时间。
封锁了一个月的大桥终于要通车了,我叹了口气,只是那起事故,依然毫无头绪。
一个月前,大桥刚刷完漆还未通车就发生了一起跳桥案。
死者叫刘义,四年前离婚,有个女儿跟着前妻生活,靠经营一家小饭店为生。
经过走访,我们发现刘义生前跟朋友提过老婆和孩子跑了,他自己活着没意思,想自杀。
但法医通过死者的落地姿势以及脑后的出血点判断,这不是一起简单的自杀案,而是有计划的凶杀案:
刘义应该是先被人用木棒打晕,再抛下大桥。
而刘义性格内向,没有仇家,小饭店生意一般,只能勉强维持生计,因此也不存在竞争者嫉妒眼红或者图财害命等情况。
从刘义的人际关系网中,我们找不出任何他被杀的迹象和理由。
不过他的档案上倒是有一笔关于二十年前的强奸案。
我们通过这个落脚点去查,只是查来查去,发现案件的当事人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至此,刘义的案件进入一个死胡同。
又过了二十分钟,车子终于开到学校,儿子刚下车,我就接到局里的电话。
城郊铁路沿线的小旅店,发生了一起命案。
我和警员赶到的时候,老板娘还没缓过劲来,披着毛毯坐在柜台后面直哆嗦,见警察来了,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们可算来了,里面太吓人了。
我们跟着老板娘来到二楼最里间,屋门开着,被血洇红的床单上赫然有一具赤裸女尸。
地面,天花板,以及墙上的碎花壁满是喷溅出来的血点。
女尸四肢摊开,面部朝上,脸被头发包裹着,看不见长相,而她的十根手指和脚趾被齐齐切断,露出雪白而阴森的骨头。
“有入住时的登记信息吗?”我问。
老板娘裹紧毯子,面露囧色地摇摇头。
小旅店远离市区,价格低廉,常年聚集着社会上的三教九流。
我们多次强调要对入住旅客进行实名登记,但老板依旧抱有侥幸心理。
“和死者一起来的人,穿什么衣服,高矮胖瘦,总有印象吧?”
老板娘依旧摇头,“总之……就是一男一女。”
“听到什么声音没有?手指和脚趾跺没了,一点没听见?”
“真没听见,警察同志你看,外面就是铁路,整天叮呤咣啷的……”话说一半,老板娘突然想起什么,“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好像是有女人叫了一声,但当时正过火车,声音都被盖住了,我以为是男生太大力,也没太在意。”
怎么又是这样的案子,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而这一次,连死者是谁都不知道。
我走到女尸近前仔细观察。
女尸的伤口处早已聚集了许多苍蝇,见有人来了,轰地一下飞起来,而后又纷纷落下。
【常小蕊】
凌晨十二点,酒席终于散了。
夜里的气温比想象中要低些,我从旋转门出来那一刻,猝不及防地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冷颤。
我回身向保姆要羊毛披肩,没看到脚下的石子,鞋跟一崴,跌坐在地上。
保姆和助理立刻上前把我扶起,并不停地弯腰向我道歉,解释刚刚是一时疏忽。
我先生不顾正在交谈的对象,立马走过来,问我疼不疼,自责自己只顾客人,这么一会就让我“受了伤”。
保姆和助理还在解释,丈夫冷脸扫了一眼,两人赶忙收了声,再不敢说什么。
紧接着丈夫紧紧牵住我的手,生怕我再摔到似的,把我“栓”在他身旁。
我在众人的保护下上了早已停在路边的车,临关车门前,丈夫叮嘱司机慢点开车,他送完客人,马上就回家。
“沈先生,沈太太真是恩爱夫妻,是我等商界人士的典范……”众人打趣。
我抿唇轻笑,看向我先生的合作伙伴说,“爱妻子的先生,生意上也是值得信赖。”
我先生也回头向合作伙伴微微点头,转身又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
在外人看来恩爱的表现,其实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在合作伙伴面前,亲吻我的脸颊,表示对我刚刚的表现满意。
拉手,表示我刚刚说过的话有待商榷。
冷脸,是对我的行为非常不满。
这些年我被他规训得很好。
今天丈夫是满意的,车门关上那一刻,我绷紧的脊背一松,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其实曾经的我,并不是如今这样贤惠。
我从小借住在南林的舅舅家,我父母常年在深圳打工。
我拿着父母寄过来的学费,整日旷课和朋友在外面抽烟喝酒,打架斗殴,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
每年期末,寄给父母一张假的排名表,以换取第二年的学费。
直到初三那年,我父亲从脚手架摔下来,肝脏破裂,经过四次抢救,终于捡回一条命,但同时,他也丧失了劳动能力,不得已返回了南林。
也就是这一年,我父母才知道,他们引以为傲,常常在工友面前吹嘘的女儿,竟然是个女混混。
但太晚了,他们根本管不了我,我开始整日不回家,他们连我的影子都见不着。
后来我母亲打电话,告诉我,我爸得了尿毒症,需要透析治疗。
也就是这一年,我经人介绍认识了沈先生。
他说可以支付我父亲的治疗费,但有一点,我要听他的话,做个合格的沈太太。
婚后我从起床时间,到穿着,再到说话,都要按他的规定行事。
只要我的行为稍令他不满,我父亲的透析费用立刻就会停掉。
十几年来我过得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每天的生活都像戴着镣铐起舞。
但除了要紧守他制定的规则外,我并没有其他的烦恼。
生活无忧,女儿乖巧懂事。
这样的人生难道不幸福吗?应该是幸福的吧。
可如果这就是幸福,为什么映在车窗上脸,没有一丝笑意呢?
我按下车窗按钮,夜风瞬间找到了突破口,顺着一指宽的缝隙,拼命往车里钻。
我使劲嗅着,夜晚的味道像点燃的烟草,让我着迷。
车载广播适时地响起,司机换了几个调频,最后在金曲老歌频道停下。
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悠悠响起。
这是我十五岁最喜欢歌。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后,在岔路口减了速。
“想兜兜风吗?”司机突然问我。
家里的司机从未和我说过话,而且他在询问之前也未称呼我为沈太太。今天好像是个新的司机,这种说话方式,仿佛我们相互熟稔,我觉得这十分不符合规矩。
我刚想开口训他,车子开向了我从未走过的那条岔路。
“你要去哪?”我立起身子,警惕起来。
“前面有座还没有通车的大桥,没有人,吹吹风,心情会好些。”
“我不去,请你立刻掉头。”
“怕回家晚了,沈先生不高兴?”车依旧平稳行驶,并没有因为我的命令而减速分毫。
居然敢无视我的话,我感到我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你被开除了,请你,立刻,调头!”我逐字加重语气。
“不用紧张!”司机轻笑一声,不为所动,对我的话置若罔闻。
说着,车子在桥头停下。
大桥还没刷漆,灰色的钢筋裸露在外,悬浮在黑色的夜空中,像一艘巨大的夜航船安静地蛰伏在海面。
司机敲敲窗子,“下来吧。”
不知是被夜景还是被他的话打动,我鬼使神差地推开车门,下了车,跟着他翻过“禁止通行”的栏杆,来到桥面的最高点。
大桥两侧是连绵不断的楼宇,还没有入睡的人家亮着暖黄色的灯,零零星星悬在高处,星星一样。
“很漂亮吧?”司机站在护栏边上,牛仔外套褪到腰间,胳膊缩起来,衣袖像小鸟的翅膀一样不停地扑腾。
“你几岁,我女儿才会这样玩……”我扑哧一下笑出来。
“你笑起来很漂亮。”
许是太久没有受到过异性的夸奖,我自己也没想到,面对司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我的第一反应竟是害羞。
我强装镇定,昂起头打量着眼前的小伙子:一身的黑衣黑裤外加一双黑色帆布鞋。
整个身子很瘦,有些弱不禁风,又好像有些营养不良。
“你新来的?我记得以前的司机是个胖子。”
他刚要开口回答,我的电话突然响了。
我握紧手机,手心开始出汗,我不知该怎么解释我为什么没有回家。
“你就说我开错了呗。”
“你会被开除的。”
“那就开除呗!”他耸耸肩,语气不屑。
“小蕊,你怎么还没回家?”电话接通,传来我先生冰冷的声音。
“我看路上夜景很漂亮,下来站了一会。”
“马上回家!”电话被无情地挂断后,我愣神几秒后,抓紧往车上走。
“这么听话?他打你?”司机叫住我。
“倒也不是,我只是……不能违背他的意思。”
“沈太太,你叫什么?”司机话锋一转,突然问我。
“我叫常小蕊。”我抬头看向他,“你呢?你叫什么?”
司机侧头看我一眼,然后双脚夹紧栏杆,头探出护栏外,似乎要从桥上一头栽倒下去。
我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他。
“小飞。”
他虽瘦,但核心力很强,腰部一发力,倾斜的身子立马收回来。
“我叫小飞,”他又说一遍,“从这飞下去的飞。”
“你介绍名字的方式蛮特别的。”
小飞有些幼稚的行为和动作,让我想起来我十五岁时爱过的那个男孩,他也是幼稚的,可笑的,而且他的名字里面,也有个“飞”字。
“常小蕊,你变了很多。”小飞从桥面的护栏上下来,认真地看着我。
“我变了?”我看着小飞年轻的面庞,我确定在我记忆里,没有这样一张脸,“我们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