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娄平和妻子年少相识成婚,跟程丘还是同村。三人当年结伴来关市打工,可谓同甘共苦。
后来攒到些钱,程丘提议一起在关市买房安家,他多方考察选中发展潜力大、房子性价比高的高新开发区,并说动了犹豫不决的娄平夫妻。
谁想到过了交房期限一两年,这房子还在封顶阶段没个动静,售楼部人去楼空,中介拿到佣金也早断了联系。
娄平对程丘有怨啊,可因为房子烂尾,程丘已经妻离子散。
娄平想想自己还有老婆支持着,总有一天能迈过这个坎。
可有一天娄平的妻子不告而别,村人都说她跟有钱人跑了,流言击垮了娄平。
他浑浑噩噩度过十年,父母重病时拿不出钱,房子烂尾也卖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在病痛折磨中断气。
这一刻娄平又不可避免怨恨起程丘。
可程丘比他还惨,当年全款买房大半都是借的钱。
他还不上被人废了双手,拿瓶酒吃个饭没问题,但力气活是完全干不了,这对没学历没技术的人来说,才真正是灭顶之灾。
“他挣得比我少,还总拿钱贴补我,你看我这房间都是他布置的,门也是他装的。
“有他陪着我一起吃苦,什么怨啊恨啊,慢慢也都放下了。”
娄平看着结婚照有些出神,也不知道他说的放下怨恨,到底是对老婆还是对程丘。
刘铁军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红旗渠递过去,这次娄平没拒绝,笑笑接过点起一根,抽的急了呛地直咳嗽。
刘铁军伸手给他拍背,被那一身骨头硌得手疼。
娄平个子矮,又瘦的皮包骨,在老家是没有福气的象征。
刘铁军叹口气,围着娄平的帐篷转了转,注意到那几根钉入地坪的帐篷绳。
“娄平老哥,这绳子能借我用用吗?”
“这绳子细,防风用的,可吊不住人,咳咳!”
娄平又被呛到急速喘了几下,脸色都红了,听到刘铁军说住的楼层高,想用来吊吃的喝的时,娄平忙表示会帮他找找合适用的。
刘铁军提着啤酒出来后继续向下走,他无意识攥紧了包带,脚步越来越慢。
刘铁军想自己只是借绳子用用,也没说要干啥,怎么娄平就想到吊人去了?
想着想着他走到牛大爷住的楼层,这层摆满了花盆,没想到秋冬交接之际,还能看到满目绿色。
见到啤酒,牛大爷露出满嘴黑黄的牙齿笑个不停。他打开一罐,自己没着急喝,先放在了客厅的供桌上,那里供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不像装骨灰用的。
因为刘铁军送来的啤酒,牛大爷也把他当成自己人,直言供桌上是他媳妇、美美亲娘。
收养那一套都是对外人说的。
刘铁军把酒留给他后,一口气爬上天台,循着自己床铺的方向找过去。在天台围墙上果然发现了疑似绳子吊过重物后,台面崩裂的痕迹。
有人在这里用绳子吊下去,推了程丘。
可刘铁军在四处看了两圈,也没找到能固定绳索的地方。
“榔头叔,你在找这个吗?”
刘铁军回头,在夕阳与夜幕交接下,美美手中拿着卷绳子,怎么看那粗细都足以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5
“我都忘记榔头叔你那套被褥好久没晒过了,但是现在天太晚了吧?”
刘铁军刚把绳子拴好,美美就抱着被褥上来了。
听到刘铁军要掸灰,她也撩起袖子准备帮忙。
“你这胳膊怎么回事?”
刘铁军注意到美美纤细的胳膊上青青紫紫,他对这种印子并不陌生,是人为掐出来的痕迹。
美美急急放下袖子,像受惊的小狗下意识藏起自己的尾巴。
“谁欺负你,榔头叔去帮你出气。”
刘铁军虽然触犯了法律,但他本性不坏,念着美美对他的好。
但他在这住了几天都没见过外人,难不成是楼里的人弄的?
刘铁军现在觉得谁也不像这个人,再加上美美不愿说此事,只能暂且作罢。
“榔头叔,你这包里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美美直勾勾盯着背包,刘铁军下意识反手将它护住,旋即觉得自己反应太过,又从包里摸出两张百元大钞。
“你拿着,买点自己爱吃的东西。”
“……”
“很重要,是我姐姐的命。”
见美美还是不接,似在等个答案,刘铁军心一软将背包拉开条缝,里面塞满了百元大钞。
刘铁军父母早亡,跟姐姐相依为命。他小时候没少被同龄人欺负,被掐被打被逼着喝尿都是常有的事儿,每次都是姐姐挥着笤帚把人赶走。
后来她嫁人,也把他带去了婆家。
带着刘铁军这个拖油瓶,又迟迟生不出孩子,姐姐在婆家没少吃排头。
后来姐姐托人在南方厂子里给他找了份工,刘铁军每月工资只留一点吃饭生活,其余全转回来,就是要给姐姐撑腰。
这月初,刘铁军姐姐出车祸重伤在医院抢救,听说多名被告在法庭上互相扯皮不认罪,都说肇事者另有其人,以致于赔付迟迟下不来。
姐夫一家以没钱为由拒绝上医院缴款照看,刘铁军找上门却听见那老太婆说什么幸好没扯证,有这钱可以再娶个媳妇,一气之下把姐夫家的门砸了。
刘铁军去医院问过,因为无人缴费,姐姐治疗全部中断只留基本维生,欠费加上后期治疗复建费用,少说要一百万。
在这之前刘铁军对一百万毫无概念,工厂老板儿子结婚,刘铁军是护送彩礼的一员,28.8万就是他毕生见过最多的钱。
直到现在,他真正将一百万现金背到身上,才发现它沉重到险些让人难以负担。
美美还是没接钱,她用力拍了拍被褥,月光下灰尘在她身前荡开。她走向楼梯口的脚步一滞,回过头看向还在出神的刘铁军。
“榔头叔,这背包内层衬布已经烂了。
“要小心点哦。”
刘铁军在无人的天台上将纸钞倾倒而出,果然看见背包底部破破烂烂的衬布,只剩下外面薄薄一层勉力支撑,周边线头松动,随时都有开裂风险。
美美认得这个包。
刘铁军想那她也一定知道,这包是从程丘手里抢来的。
6
在西岗烂尾楼遇到程丘,刘铁军是万万想不到。
他更没想到数日前被自己抢劫的人,转眼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因为拿不出姐姐的治疗费,刘铁军想过很多办法。
他站在主干道前试过碰瓷,却怕自己这一冲把命直接搭上。
他也想过抢银行,可跟荷枪实弹的运钞车比,他那副干瘦的身板也派不上用场。
刘铁军在银行外面守了一天一夜,最终盯上那个空包进满包出的中年男人。
他跟在男人身后一路向西,夜幕降临时已走到高新区边缘。
刘铁军带着帽子口罩,抢了包就走,那中年男人看起来壮实,却偏偏双手拽着包带扯不上力。
因为紧张,刘铁军不敢直视男人,却注意到他额角那颗拇指甲盖大小的黑痦子。
他抢了包就钻进黑漆漆的高新区,准备躲过这阵,再想个办法给姐姐把钱交上。
刘铁军没考虑自己能躲一辈子,至少在救了姐姐以后,他可能就会自首被抓进拘留所,站上审判席最终关入监狱。
他想过有机会早点出来的话,努力赚钱、卖血卖肾还上被抢的中年男人。
可他还没被抓,那男人就死了,摔得支离破碎不成人样,让他接连几晚做着噩梦。
刘铁军想,程丘是被杀,不是因为钱被他抢走而自杀的。
可如果找不到那个推程丘坠楼的人,他就是唯一的凶手。
刘铁军绕着天台,朝下看了一圈都没找到能安全落脚的地方。
他现在想进程丘的房子不仅仅是为了顶帐篷,他不能背着杀人的罪名,这样姐姐就算醒了也不能原谅他。
刘铁军想他这辈子没爹没娘,唯一的姐姐现在还躺在医院半死不活,他这一生跟运气半点没沾着,在哪路神仙那都说不过去。
想着想着,老天帮了他一回,让刘铁军在自己住的地方角落里,找到把钢筋剪。
钢筋都能剪断,更何况是小小安全门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