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马警官得知我在南林市找到了我爸，非常激动。

他说，即便我爸得了阿尔茨海默病，或许也能从他年轻时的随身衣物里找到些蛛丝马迹。

但当我向他讲述完我爸的情况以及和袁萍的故事后，马警官陷入了沉默。

半响，他说他要联系一下局里的同事，确认下情况后，再给我答复。

第二天，马警官还没有回复，袁阿姨倒是先联系了我。

她在电话里说，昨天老孟犯病，她找药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水杯，我落在她家的书包里好像都进了水。

书包里有我的论文笔记和录音笔，没办法，为了拿回这些东西，我只能壮着胆子，再次来到袁阿姨家。

但去之前，我又拿了把水果刀用来防身。

我赶的时候，袁阿姨不在，门却是开着的。

我叫了半天，都没有人回应。

我推门进去，看见我爸嘴角涎着口水呆呆地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伸手想去给我爸擦掉口水，但一想到这些年，他或许从未想起过我这个女儿。

巨大的失落感使我收回了，转而用手背抹掉自己即将涌出的泪水。

我狠心转过身，不再看我爸，去拿落在这里的书包。

我书包里的东西不多，只有笔记本和录音笔。

笔记本上的字全都洇湿了，录音笔也进了水，但好像并没有坏，只是没有电了。

我充好电，检查里面的录音内容，以前录的东西都在。

只是不知是不是误碰了按钮，根据记录显示，昨天我离开后，录音笔竟然还工作了十分钟。

我点开那十分钟录音内容，音频里，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袁阿姨表扬了父亲。

“老孟啊，今天表现得真不错，终于会说人是你杀的了。”

另一边，我爸仍努力在说着些什么，但声音比之前虚了不少，再加上其中还有些录音笔的电流杂音，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袁阿姨也不管我爸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

“老孟啊，你即使死了，也要记住，人是你杀的，两个人都是你杀的。

“老孟啊，再跟我学一遍，你爱袁萍，你为了袁萍用绳子勒死了昔日的恋人，然后又用绳子勒死了自己的妻子。”

我爸咿咿呀呀地说着些什么，听起来像是在重复袁阿姨的话。

“老孟啊，状态不错，继续保持。”

音频里又传来袁阿姨找药瓶倒药粒的声音。

紧接着，我听见推搡声，应该是我爸在十分抗拒吃药。

就是在这个时候，桌上的水杯被打翻，一个不锈钢的水杯，咕噜噜地滚到地上。

我爸的反抗让袁阿姨瞬间暴怒。

“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听话。”袁阿姨一边质问，一边大哭，同时还有咚咚的撞墙声。

录音里分辨不出来是谁在撞墙，但我突然想起来，我爸的额头上好像是有伤的。

我转身去检查我爸的伤口，这才注意到我爸嘴唇在蠕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同时我注意到，他眼神不再呆滞，变得清亮起来，完全不像个阿尔茨海默患者，反而像个正常人。

我俯身去看我爸的眼睛，我们双眼交汇的时刻，我确信，我爸此刻是清醒的。

我浑身的血液上涌，大脑开始发麻。

“爸？”这声爸带着哭腔脱口而出。

听到我这声“爸”，他的眼睛很明显的定住。

他似乎在打量我，在辨认我是谁。

我快速从手机里找出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爸，你记得这张照片吗？”

照片是我第一天上小学，我们一家三口在校门口的合影，也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张合影。

我爸的眼球在手机屏幕上一点点移动，他的眼角也在逐渐变红。

紧接着我注意到他的嘴唇在抖动，我凑过去，这一次我听清了，他在说“红”。

“爸，没错，是我，我是郑红！”我激动起来，“你认出我了对不对！”

我爸努力控制面部肌肉，回应我一个欣慰的笑脸。

但此刻似乎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爸收回笑容之后，便开始着急地扭动起身子，似乎是想凭自己的力量转动轮椅，只是直到他的脸憋得通红，轮椅都没有挪动分毫。

最后，我爸只得放弃努力，抬起自己的食指，指向墙的方向。

什么意思，墙上什么都没有啊？

难道是相框？

“相框？你是在指相框吗？”我问。

“背……背……”我爸说，这一次，他的语调更加清晰。

我爸是说相框背面吗？

难道背面藏着什么秘密吗？

我过去摘下那个被擦得铮亮的相框。

相框里面夹着一张纸，纸张发黄。

另外可能因为潮湿的关系，上面松散的笔墨扩散成粗黑的线条，一时之间难以辨认写得是什么。

我一个字一个字去辨认，上面写着，袁萍是杀人犯，求求好心人救救我，我有个女儿在……

内容还没读完，电话突然响了。

“你在哪？”是马警官，声音焦急，“我找局里的同事查了一下，网上根本查不到孟念平的任何资料，这个名字很可能是假的，另外……”

马警官加重语气，“另外我重新梳理了一下资料韩回的资料，她有个小她十岁的表妹，就叫袁萍。

“这个袁萍很可疑，你先不要单独和她见面，等我们过去。”

马警官语气紧急，我想尽快见他多了解一些情况。

“爸，你等我，我晚些就来……”我挂了电话，和我爸道了别，抓起包就走。

转身，才发现袁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我一时震愣。

但她对于我的出现，并没有过多在意。

只是当她发现我手里那张纸后，立刻冲过来，把那纸撕得粉碎，并对我爸拳打脚踢，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总想是要逃？”

袁萍没看纸条，就知道上面写得是什么，看来我爸不止一次向外求救。

“老孟，如果没有这个女儿呢？你还想逃吗？”

袁萍突然转头看向我，从轮椅下面的杂物袋里抽出一把斧子，一步步走向我……

6

“你早就知道？”我慢慢后退，悄悄去摸衣兜里的匕首。

“第一次听你名字的时候，就觉得耳熟，昨天我向老师要你的电话顺便打听了一下你的情况，原来你真是那个小贱人的孩子。”

“我妈都不认识你，你凭什么这么称呼她！”

“你妈确实不认识我，可我认识她，就是她，死缠这我们家老孟不离婚的。”

“你和我爸早就认识？我妈不离婚，所以呢？所以你做了什么！”我脑海再一次浮现我妈的死状，我吼起来。

“做了什么？当然是杀了她？我从老孟那偷来你家钥匙，等你妈买菜回来，就用绳子从后面勒死了她。”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呀！”

“为什么？我和老孟很早就认识了，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你妈凭什么不离婚，凭什么霸占着他！”

袁萍情绪激动起来，

“老孟是我姐姐的同学，那年我姐姐把他带回家，家里所有的亲戚都来看他，都说这个男孩不错，又高又帅，还有文化，还去过香港见过世面。

“那时的他真的意气风发，穿着一身黑色的呢子大衣，系着一条白色围脖，还在所有亲友面前唱了首我从没听过到粤语歌。

“我和老孟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相爱的。”

袁萍陷入回忆，眼神迷离，而我爸的眼神再一次呆滞起来，对于袁萍所诉说的过往，他似乎并未参与。

“你喜欢我爸，所以你不能接受我爸和你姐姐……”

“不对！”袁萍突然尖叫一声，

“什么叫我喜欢他？明明我们是互相相爱！

“如果他不爱我，为什么在我向他表达爱意的时候，不明确拒绝我？为什么还笑着说，要我好好学习？他明明就是在说，只要我好好学习，他就会娶我，是我姐姐，阻碍了我们。”

“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据我所知，我爸爱的女人，一直都是你姐姐。”我紧盯着袁萍手里的斧子，等待她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放屁！你懂什么，老孟一直爱得都是我，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的每一个笑容，他的每一个眼神，都在向我诉说着爱意。

“如果他不爱我，他为什么来找我？为什么和我在一起？

“他根本就离不开我，无论是跟我姐姐还是跟你妈在一起，他最爱的始终都是我，他根本就忘不了我，所以才会来这里找我！”

“如果我爸爱你，又怎么会向我求救？”

这句话，让袁萍的面孔瞬间铁青。

如果他们两个是相爱的，我爸会向人求救吗？

我爸刚才的行为说明了一切，他们之间根本没有爱情。

我爸是被袁萍控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