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短信
茉莉死了,死在了我们两个定情的山脚下。
“李寻,这边!”
我刚到警局,听见有人喊我,抬头看去,还是当年那个对我充满敌意的小女警。似乎每次见到她时,她永远扬着下巴,那恣意的神态令人过目不忘。
只不过一年前她是齐肩短发,现在变成了能扎起来的长发,时间似乎就是在青丝变长的过程中溜走的。
我小跑着朝女警的方向过去。
“里面有一些遗物需要你确认。”女警推开门之前,小声在我耳边说道。
我郑重的点点头,神情也在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冰冷且宽大的铁板上,一堆已经拼接好的白骨孤零零的躺在那里,旁边有剪碎的衣物,以及一个快要腐烂得不成样子的背包。我看着那块快要被磨平的logo,肩膀开始不由自主的抖动起来。
那确实是我买给茉莉的登山包,还有那件灰色的登山服也是当时一并买的。
我清晰的记得,那天我们两个吃完晚饭,去看了茉莉一直想看的电影。
在看完电影路过户外店的时候,茉莉瞟了一眼橱窗,一眼就相中了这套情侣服。
我挨不住茉莉的软磨硬泡,最后买了两套,一套给她,一套给我。
“这个包还有这个外套眼熟吗?”女警拎起证物袋,让我仔细甄别。
“没错,是我买的。”我语气哽咽,完全不相信茉莉已经变成一具白骨的事实。
失踪案变成了凶杀案。
而我,又变成了嫌疑最大的那一位。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审讯,女警官坐在我的对面,我听见旁边人叫她安念姐。
安念,一个令人心安的名字。
“你与茉莉是如何认识的?”
“在一个驴友群,我们几个极限爱好者,约定一起去爬山,这里面就有茉莉,当时爬到一半的时候茉莉脚踝受了伤,我背着她上了山顶,就是那时认识的。”
往事重现,茉莉羞红的面颊比那天的晚霞还要美。
“你叫什么?”
“我叫李寻。”
“寻什么?”
“寻你。”
爱情开始的很简单。
当然,结束的也很突然。
“为什么选择一周年纪念日去望丁山?”在安念的质问声中,我从回忆里抽回。
“我们两个定情就是在那里,一周年去那也是为了找当初心动的感觉。”
“为什么吵架?”
“因为她不喜欢我准备的周年礼物,认为我敷衍她。”
“准备的什么?”
“刮刮乐。”
“什么?”
“刮刮乐。”
我确信在我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听见了安念的嗤笑声。
原来不止茉莉一个人觉得,刮刮乐本身并不适合作为一个礼物。
“争吵之后呢?”好在安念非常有职业素养,并没有在刮刮乐问题上纠结太久,而是直接找准问题的痛点。
望丁山是座荒山,没有被开发,更别提监控了。
换句话说,我的话无从查证真伪。
“吵架之后,茉莉一个人下了山。我也因为赌气自己上了山,看了日出,拍了照,下山的时候手还被树杈划了一个口子。”
“确定是树划的?”安念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眼神犀利,犹如一把利刃。
“什么?”我看着安念,假装没听清。
“不要逃避问题!”安念拍了拍桌子,一眼看破我的伪装。
“确定是树划的。”
“可是你家小区监控显示,你们吵架当晚,你的车曾在半夜11:23分进到小区。这件事你怎么解释?”安念盯着我,似乎想在这张颓丧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这件事,我之前不是说过吗?当时这辆车借给同事了,当晚他把车还给我罢了。”
“哪个同事?叫什么?”
“秦放,这个问题,你们一年前不是问过吗?一年前你们还找人去过他家,核实过呀!”我被问得有些烦躁。
全都是一年前的那些问题,如今换汤不换药的再问一遍。我真怀疑他们是不是失忆了,还是看我好欺负故意这样搞我。
“李先生,感谢您的配合,你也知道的,我们也是按照程序办事。”安念语气缓和了下来。
我虚弱的点点头:“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案件有最新进展的话,我们也会及时通知您。”安念利落的站起来,打开审讯室的门。
我拖着两条灌铅一样的腿艰难的走出来,慢慢挪动到警局门口。
身后安念一直跟在我后面。
直到我推开警局的玻璃门,安念看着我一步步走下台阶,她厉声喊住了我。
我回头,刺眼的阳光仿佛一道白色的屏障,挡住安念的面容。
正如那天的落日散在茉莉脸上一般。
“还有什么事吗,安警官?”我呢喃开口,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李寻,我有一个问题刚才没问,现在你介意我问你吗?”
我善解人意的摇摇头。
“为什么你在得知茉莉死的时候会那么惊讶?”
我怔住。
“这不是人之常情嘛?任谁也不能接受女友的离开吧。”
“可是她已经消失了一年。”
“只要没看到尸体,就还有一丝希望,现在希望也破灭了。”我看着安念,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茉莉的尸体的?”
“当时那座山,我们山上山下搜索了近三天,一无所获。最近正好是案子一周年,手机总是给我推送户外活动的广告,我也就再次来到故地。
你知道吗,我居然在那个地方,发现了之前从未注意到的茉莉花树。它生长得如此茂盛,好像一条鲜活的生命……我鬼使神差地去观察这树,发现它长得过于茂盛和诡异,我竟然真的在下面挖出尸骨……”
安念结束回忆,回头凝望着我,好似要把我看穿:“李寻,你说很多东西,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呢?”
我迎光而站,眼前女警的身影渐渐和茉莉重合。
“我觉得有些惭愧。”我看着安念,开始怀念那个总是充满鲜活阳光的脸。
“怎么说?”
“你与茉莉非亲非故,还能对她的事这么上心,而我作为茉莉的男朋友却没有想着去祭奠她。”
“或许你有不去的理由。”安念只是淡淡的看了我一眼,便转身回了警局。
我望着安念的背影,那种水没过脖颈的压抑感慢慢袭来,我真的有吗?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的游荡在闹市小巷。
滴滴!
手机传来短信提示。
我瞟了一眼屏幕,顿时凉意直冲头顶。
发件人来自已经死亡的茉莉。
短信内容是:李寻,我每天都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