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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号那晚孙成带着赵毅和另一个同事在旭天大酒店跟准合作方吃饭,据赵毅说这家饭店是他们请客常去之一,里面有个张姓的经理和孙成比较熟,会给他们留好包厢。
那天对方显然没有诚意,一直油腔滑调,拼命劝酒,赵毅喝了非常多。其实原本赵毅是想找个代驾,先送他回家,顺路再送孙成回家,谁知孙成拽过代驾就走了,硬是没让赵毅上车。
我们去旭天酒店调20号那晚的监控,结果发现监控就是个摆设,很多位置都不正,除了大厅拍到的范围多一些,走道里面视野很狭窄,包间更是完全没有监控。
恰好是那个张姓经理在班,在旁边嘟囔一句:“怎么谁都要看这天的监控啊?”
“你说什么?”
“前两天也有个人来看这段监控,说钱包丢了,我也不太信,不过反正也是认识人,就让他看了。”
“谁?”其实我已经猜到了。
“一个叫赵毅的。”
我一下就明白了,赵毅这个小子比看起来聪明得多,他一早就怀疑自己被算计了,已经开始暗中调查。
我们把监控拿回去仔仔细细一帧一帧刷,看了俩小时也没看出什么。
离孙成他们的包厢最近的一个摄像头还是斜的,完全看不见门内,撑死能看见人进出。进出的除了屋里那些醉醺醺的男人,也就是服务生了,没什么特别。
看得头晕眼花,我出去抽了根烟,透完气才回来,冷不丁扫了一眼屏幕,突然好像看到了什么。
“停一下!”昏昏欲睡的同事被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按了鼠标。
调了好几次才暂停到刚好的位置,我看到一个女服务生从孙成的包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监控像素不高,调低倍速后也截不清楚,脸像是有马赛克,可刚刚晃的那一眼让我觉得她很像程菲。尽可能定住正脸之后,越看越像。
而且当我们仔细分辨这个服务生穿的衣服,发现和其他服务生的制服不一样,不注意看不会发现,应该是故意找的一身类似的衣服。
她看上去像是去撤空盘,出来后却迅速把盘子扔到了一旁的移动车上,空着手走了。
后来我们搜索了其他角度的监控,发现她之后径直朝门口走,再没出现过。
这时我基本可以断定,她就是程菲。
我怀疑赵毅也发现了,于是我又一次提审了他。
“你去查监控,是想看到什么?”
“我只是瞎猜。”
关了些日子,赵毅反而平静了很多,在知道我们查到这里后显得有点高兴,“孙成的死不是意外,对不对?”
“现在还不确定。”
“好吧,至少我觉得不是。上次从这儿出去,我就怀疑他是被人下了药。刚好那个时候我被勒索,我更坚信了有人要害我。可是我越想越害怕,我一时糊涂把尸体扔了,就算长八百张嘴也说不清,我必须得找到那个人,看他究竟想要什么。可惜后来发现勒索我的居然是那个傻缺……”
提到这儿赵毅一脸丧气,他说的是他的合租室友,也就是报警的那个,我们也早就查清楚了。
那小子欠了赌债,正愁没钱还,偶然之下他发觉赵毅鬼鬼祟祟不对劲,就想死马当活马医。他先是以此勒索赵毅,后来发现赵毅完全不上道,一气之下报了警。
赵毅说,“可我总觉得20号那天自己醉得不正常,所以才想去看看监控。”
“你看到了什么?”
“有个女的看着奇怪……不过我也不确定……”
“你确定。”
我忍不住冷笑,他到这个时候还给我打哑谜。
说到这里赵毅是怎么想的,我已经很清楚了。这小子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逻辑,跟警察的调查方向基本一致。
他猜到孙成不是意外死亡,就猜测跟孙成有仇的人,于是怀疑到了程菲。
但程菲在赵毅来公司前一年多就离职了,他们没见过,顶多能找到照片,所以赵毅即便觉得监控里的是程菲也不敢确定。
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
假如他一开始就指向程菲,警方贸然去找程菲问,会是什么状况?警方未必全然相信他的指控,一旦查不出什么,立刻就会认定他是在说谎,那他以后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可如今他抛出个引线让我们自己去查,查出来程菲,情况就不一样了,我们对待程菲的态度和问话方法都会不同。就算最后发现是错了,也是我们查错了,不是他栽赃。
“就算她那天去过包厢,她的目标也不是你,未必和你撞人有关。是这个道理吧?”我故意这样说。
赵毅的表情突然变得难看,硬是没想到如何回应。
看得出来,他也没想通这点。
如果最终没有证据能指向程菲跟肖迪的死有关,那么他还是开车撞死肖迪的杀人犯。
8
那之后我们开始着手调查程菲。
我们的本意是找到程菲住在哪儿,却意外发现了一个时间骗局。
实际上证据一直摆在我们面前,但由于赵毅在细节上说得模棱两可,一开始我们又觉得证据确凿,所以忽视了。
从路面监控上是无法看到赵毅拐进事发地楼群里的,只能从最近一个摄像头拍到的位置来推算。
我们发现有一辆电动车一直跟在赵毅的车后,电动车上的人戴着头盔看不清脸,但从身材来看很像程菲。他们两个经过那个摄像头的时间只差三分钟。
我们去现场做了实地测试,从那个摄像头的位置开车到事发地,即使车速偏慢也最多六分钟。问题就出在这儿,监控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八,也就是说赵毅经过肖迪家楼下顶多是十二点零四分。
可张秋凡说她是十二点半左右才让朋友来接的,而朋友到时已经凌晨一点多,肖迪还活着。那这样说来赵毅怎么可能撞死肖迪?
只有两个可能,要么赵毅说谎,要么张秋凡说谎。
我们分了三波人:一波盯住张秋凡,别让她跑外地;一波去找程菲;另一波继续审赵毅。
然而赵毅真的记不起具体时间,时间越久他的记忆越模糊。更何况他事后还睡了一觉,根本不知道多久。
既然如此就只能是张秋凡说谎了,我找人又去和张秋凡的那个朋友核对了一遍,告诉她这关乎人命,但对方并未改口,看起来也不像撒谎。她和张秋凡也认识没几年,人讲义气,但不会那么讲义气。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花招,是我们没想到的。
这时我们终于找到了程菲的下落,她这段日子都住在一个朋友家闲置的房子里,所以连租房登记也没有。
我带着人找上门时,她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点如释重负。
“是我干的。”
回到局里,往审讯室里一坐,固定流程都还没开始走,程菲就开门见山地认了,反倒把我们都弄懵了。
“你干了什么?”
“我给孙成下了药,不止一次。”
我们几个警察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么顺利。
“事情又不复杂,你们应该都知道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程菲看上去已经想好了一切,十分坦然,“我给他下的不是毒药,按理说不会死这么快,现在太便宜他了。不过我就是想要他死,所以算是我杀的也无所谓。”
我们调查了程菲和孙成那段往事,当时程菲报了警,说孙成酒后对她实施了侵犯,也主动去医院做了检查,医院给出的结果是确实有性行为痕迹,但没有采集到孙成的DNA。
警方在酒店也没有找到孙成精液残留,屋内的避孕套没有减少,唯一证据就是监控看到孙成送她进屋后是半个多小时才出来,之后也再没进去过,半夜孙成自己退房走了。
可问题是屋内没监控,两个人都是口说无凭。
孙成坚称自己什么都没干,那半个小时只是稍微照看程菲一下,甚至有意指向程菲是出酒店后和别人做了什么,然后诬陷他。
事实上我和当时办案的负责人聊过,他们也都心知肚明程菲的指控大概率就是真的,可是没有证据就是没办法。
之后程菲在公司里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完全可以想象。
她已经很坚强了,她没有一刻停止反抗,没有被世俗的眼光束缚,努力想让所有人知道这件事,知道孙成是犯罪。
可最后的结果是孙成仍旧混得风生水起,她却离职了。
可能那时她就已经计划报仇了,她发现孙成在吃三无保健品,大概自己查了成分表。
程菲大学的专业是食品卫生和营养方向,对于配方这种东西很熟悉,她想到办法是神不知鬼不觉加重孙成那种镇静成分的摄入量,时间久了孙成可能会变得健忘,麻木,可能会引发其他疾病,但她没想到孙成会突然猝死。
程菲家的电脑里找到了她通过非法渠道购买药物的记录,她统共给孙成下过六次药,三次是像这次一样跟到饭店,趁乱下在酒里的,还有两次是放在外卖里的。
看着她,我心中多少有些不忍。她曾经也是个活泼开朗,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女孩,也还很年轻,却因为被伤害而落得这般田地。
然而阴差阳错的,另一个在当晚可能会受到和她一样伤害的女孩,却因此获救了。
这个案子到这里就算结了,我们的法医咨询了非常多专家,审慎地判定程菲下的剂量与孙成猝死之间的关联程度。
看得出来,在这个时候程菲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她很放松。
但对我而言,重头戏才要开始。
“20号那晚你从旭天大酒店离开,为什么要跟着赵毅?”
一瞬间程菲的脸色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