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修部的肯定知道。吴先生是建筑师,应该也知道。
而我也应该要知道,虽然我一直住在我的房子里,我却觉得它很陌生。它不被我所了解,反而只像是一个冷冰冰的媒介,一个让人来窥探我的媒介。它无时无刻不在背叛着我,关押着我。
我一刻待在这间房子里,就被视线禁锢住一刻,这是无法逃脱的视奸牢笼。拉上窗帘没有任何用处,还是有某个无处不在的东西存在于我的房子里看着我。就像是鸟笼,即使被罩上精致的丝绒罩子,笼子还是笼子。
我不敢做任何事了,唯有躺着思索是不会被人窥探到的。但此时,我忽然坐了起来,我回想着之前那些事。
到底为何那视线可以无处不在,如果真的是来自邻楼的窥视,那也不可能无处不在地存在于我的房子中……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个困境,才能逃离这种处境?
真正开始思考,我便冷静了下来。就像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我毫无预兆地进入了清明状态。
在这个状态下,很多记忆包括潜意识记录的画面都再次掠过脑海,走马灯一样涌现。
我猛然间想清楚了一切,弄懂了所有问题。恐怖的具象从那天的梦魇开始,由四肢侵袭蚕食我,到此刻,我被恐怖完全被吞吃尽,却像温水煮青蛙一样麻木了,甚至面对巨大的恐惧,我还微笑了一下,可身体却仍瑟瑟发抖。
我还是很恐惧,但我不能永远地、被动地恐惧下去。
这一天夜晚,我没有吃安定。我躺在床上,闭上双眼。
五分钟后我睁开眼睛,以迷茫的视线看向深邃的上方。
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视线,它存在于我的正上方。我床头的正上方上,有暗窗,那是进入天花板的入口。
我确定我和吴先生对视了,也许吴先生不确定,但我确定了——一双淡棕色的眼睛,在我床头正上方的天花板上,透过打开的暗窗盯着我。
我再次闭上眼睛。
“你之前惧怕的是未知,惧怕暗处藏着谜……现在知道了,就没那么可怕了,每个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为了解决长久以来的问题,我应该展开复仇。
今晚我终于可以酣然入梦。
第二日早上。
电梯在楼上一层停了一会儿,显示下行,随后在我面前“叮”一声打开。
“早上好。”电梯里的吴先生迟疑着跟我打招呼,像是探究什么似的看着我的脸,意有所指道,“昨天睡得如何?”
我微笑道:“睡得很好。”
吴先生眉头舒展了。
“今天出门去做什么呢?”吴先生同我寒暄。
“买粘鼠胶。”
后来我的精神衰弱渐渐恢复了。自从上次把粘鼠胶放到天花板,抓到了那只作祟的老鼠以后,被视线禁锢的感觉也随之消失。
我的房子也变得格外亲切起来。
不过,渐渐地在房子里萦绕了一股气味,虽然不像视线的牢笼那样可怕,但生理上我也不太能接受。那味道每日剧增,就在我忍受不了打算报警时,刚巧警察找到了我。
去警局做完笔录,警察嘱咐我:“以后在家也要小心保护自己。”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秋日阴暗、混沌、郁郁低垂的天空,心底生起一阵忧郁。我回想起往常吴先生在电梯里和我寒暄。
“今天你去做什么呢?”
“去买粘鼠板。”
我没有再在电梯遇见过吴先生,也不再需要粘鼠板了。
有些令人叹惋的事情,过去也便过去了,终究还是比不上问题解决以及身体康复后更加美好的人生。
几天后,我去找到我的心理医生,告诉他,我的神经衰弱已经痊愈,也把这段时间的如上经历以及警察的调查结果告诉了他,并表明今后会回归正常生活,不再需要来求医。
“真是相当不可思议。”心理医生摇摇头说,“我第一次知道有这样的窥视。听你所说的警察的调查报告,这位建筑师吴先生竟然打开了自己家每个房间的部分地板,剪开了部分钢筋,到达你的吊顶,并在你每一个房间的天花板上,都打了洞用于窥探。
“尤其可怕的是,你床头的正上方还有一个能让一人通行的暗窗。我想到如果是我,每天吃饭工作洗澡,上方都有一双眼睛在牢牢盯着,甚至睡觉时,上方的暗窗直接打开,那人就趴在我正上方的天花板上盯着我睡觉,就觉得实在无法忍受。”
“谁让我的天花板刚好做成了隐蔽的黑灰色呢?因为这一点,我差点忘了我卧室床头正上方,还有一个通向天花板的暗窗呢。”我苦笑道,“不过我现在终于逃脱了这个困境,一切都会好起来。”
“不过我很想知道,你那天回光返照究竟想通了什么呢?你到底有没有杀人作案?”
“我没有,否则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了。”我说。
“结果上说吴先生的死状很是惨烈,在地板下,全裸,血肉模糊腐烂,不是吗?”
“我没有完全看到,但我能猜大概情景。说起来,医生,你能想象天花板上面的情景吗?逼仄、狭小、黑暗,那个地方,应当是如地狱一般扭曲、压抑、恐怖的空间。在那样的地方,人体变成恶鬼的模样,也在所难免。如果您想接着听,我把我刚刚跳过的部分,继续告诉你。”
于是我接着说了下去。
我找到真相的缘由是我意识到,那一天吴先生并不是如他所说的,从我没带上的门中进来的。
我带上了门,而他,是从我头顶的暗窗下来的。
那晚,病重的我无法去给他开门。在我挣扎着想要起来的那段时间里,吴先生按了门铃,又敲了门,并且高声呼喊。如果门真的没有带上,按门铃的力道便可轻易推开,根本不会有如此响的拍门声。
我仔细检索我当时的记忆,虽然在迷糊中,但我确实听到了拍门声。所以大门是关好的,吴先生只有可能从非正常的入口进来。
而且,若是常人,拜访邻居家邻居没有应声,就会自然认为无人在家然后离开。吴先生却像是知道我的状况那般,向来手脚很轻的他将门拍得很响很急,声音一直传到最里面的我的卧室。
只有可能是他已经洞悉了我房子里的状况,深知我重病不起的状态。
我醒后他安抚我,问我:“窗帘全拉上而把灯全打开,是否比往常温馨了许多?”他提到“灯全都开了”“比往常”,言语中那微妙的熟悉感像是知道,往常的我总是拉开全部的窗帘,而关上全部的灯度过夜晚的。
他知道我药箱的位置,这点也许是以前他来我家帮忙时,看到我拿药而得知的。我记不太清,这点不需存疑。
但尤须存疑的是,当时我神智不清楚,以为药箱里还有安定片,所以让他带给我,结果他真的带给了我。
实际上,药箱里没有安定片,原本在里面的最后一盒安定,被我拿到了书房,放到书桌第二个抽屉里。
原本已经吃掉了两粒,他取出了第三粒,正是书桌抽屉里的那盒。
除了他之前已经通过窥探,看到过我的书房,已经看到我在书房吃药,所以才知道我的药放哪里,我想不到其他的解释。
当时的他,也许正担心着我,也许知道我正生病神志不清,所以他毫不顾忌地表现出了对我家的惊人的了解。
现在想来,那段时间,我在房间的每一处都感到阴冷,都感到从头至底的阴风,却没想到竟然是我的天花板已经被人打满了洞。
我是全职作家,常年待在家里。他是挂靠了企业的建筑师,也常年待在家里。
我不管在做什么,在哪一个房间,在煮饭或是进食,在洗澡或是方便,在工作或是睡觉,他都在我头顶上方的天花板的洞里看着我。我从一个房间移动到另一个房间,他便在上方,从一个房间的天花板爬到另一个房间的天花板。
我一直在他的窥探下生活着。
他可以精准地知道我要出门了,于是在电梯同我偶遇;他可以知道我生病了,所以在约定时间八点前一个小时就锲而不舍地敲我家的门;他也可以知道,我每天到底睡得怎么样,精神是否正常,是否还在他的监视下可笑地惶惶终日。
但他却道貌岸然地关心着我,装模作样地帮我出谋划策,完全将自己置于事外,看着我做那些徒劳的努力。
我曾绝望地认为我逃不出那视线的牢笼,但事实上,逃不了的是他,他作茧自缚,终将永远被封死在幽闭的地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