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义开始翻找新闻,第一次见面时陆女士提到过,他救过她的孩子,在什么……5月17号下午三点,当时他就纳闷,她为什么把时间记得那么清楚。
溺水的新闻有一个专门的栏目,郑义熟练地打开它,哗哗地往上翻,有一半消息都跟他有关,这是他的荣誉榜。
5月17号,找到了,他确实那天救了一个溺水的小女孩,时间是在……上午10点?
郑义有些懵,那天只有这一个溺水事件,时间却对不上,不应该呀,难道真的是她瞎编的,但为什么指定了这一天?
他点进新闻的详情页面,仔仔细细地看了完整的报道:
5月17号上午10点,“救人英雄”郑义先生再次救下一名溺水女童,女童脚底疑似遭水蛇咬中,中了水莽草蛇蛇毒,致使呼吸系统麻痹,因女童本身患有哮喘,于下午三点呼吸系统衰竭而死。
下面还有后续:女童母亲陆女士要求清查水中毒蛇,经有关部门介入调查,并未找到毒蛇。
一个恐怖的猜想占据了郑义脑海,他明白了陆女士折磨他的原因。
“想明白了?”陆女士问。
“我承认,蛇毒是我放的。”他知道承认这个相当于承认自己是杀害她女儿的凶手,但他还是承认了。
“我很抱歉。”郑义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11
陆女士抱着双臂,等着他继续交代。
“那里不是有很多假珊瑚吗?我偷了一些,在里面固定上装有蛇毒的改装针头,两个一组,又放了回去,一脚踩下去能扎出两个眼,看上去就像蛇咬的一样。这点毒性就算是小孩,也不会有致命危险,但我真的没想到你的女儿有哮喘,中了毒会死。”
陆女士冷漠的脸罕见地有了表情,夹杂着愤怒和悲伤,涌出两行泪,“你以为只要你救得及时,就不会有人死是吗?我告诉你,上周已经有两个小孩溺亡了,就在你放毒的那片水域。你是个杀人凶手,无论我有没有算计你,你都是!”
她朝郑义的脸扔下香烟,“如果不是家里吃饭的时候听表弟说起偷卖蛇毒的事情,我还真想不到会有畜生连这种丧尽天良的钱都赚!”
这副崩溃的模样,跟小晨溺水那天他母亲的表情一样。
郑义嘴唇发干,他知道自己无法开脱,“可是小晨是无辜的,你却杀了他。”
“你这样的人,在乎的是小晨的命吗?你在乎的是小晨这棵摇钱树。”陆女士抹抹眼泪,语调恢复平静。
“就算是这样,杀了他你还怎么逼萧总接受收购。”
陆女士点燃一支新的香烟,吸了一口,“比起股份,我更在意的是复仇。萧壮以前绑架过我女儿,胁迫我做一些事情,绑架地是个工厂,有空气污染,我女儿吸入过多污染物,这才染上了哮喘。所以你跟萧壮,都是杀我孩子的凶手。”
郑义再次惊得张大了嘴,原来他们两家的孽缘早就开始了。
“他死之前知道了小晨已死的事情,对吧?”陆女士问。
郑义点点头。
“真好。”
“那我呢?”
陆女士吸着香烟,似乎在思索。
郑义看看她的两个保镖,紧张道:“你跟我的所有通话我都录了音,并且备份了。”
他掏出口袋里的磁带,“如果你杀了我,这些磁带就会被送到警察局去,同样能证明你有罪。”
陆女士点点头,“很好,你居然还能反击。”
“我的要求很简单,我们就此别过,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如何?”
郑义摆出一副强硬的姿态,盯着陆女士。
“我可以。”陆女士答应得很干脆,令郑义有些意外。
“但是,有人可能不愿意。”陆女士的保镖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拽出一个五花大绑的女人,她是小晨的母亲苏红,萧壮的遗孀。
12
“她……你绑架了她?”
“很惊讶吗,我不是说过要绑架她了吗?”
“……”
陆女士揭下苏红嘴上的封条,“苏女士,郑先生说就当往事没发生过,可以吗?”
苏红刚才早已听了个明白,她怨愤地看着郑义,丈夫儿子的死让她忽然之间老了十岁,郑义避开了她的眼神。
“大人的仇恨,非要孩子来承受,作孽啊。”苏红说。
“我跟你有同感。”陆女士说。
苏红最后说:“我会离开碧水镇,忘掉所有事,再也不回来。”
“我相信你。”陆女士说,她向郑义抬抬下巴,“郑先生的意思呢?”
郑义不敢直视苏红的眼睛,他摇摇头,“我不信。”
“那能如何呢?”陆女士一副事不关己的语调。
“如果放了她,我们都会进监狱。”郑义坚持道。
“所以呢?”陆女士悠哉地抽着香烟。
“别装糊涂。”
“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她吐出一个烟圈。
“杀了她。”郑义发狠道。
“谁动手?”
郑义转过头来,“反正你手里也不多这一条命。”
“别乱说啊,我是不可能杀她的,我跟她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孩子都因为你的蛇毒溺过水,所以你倒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
“你不相信她的话,那就按照你的方式处理吧。”陆女士钻进轿车。
“喂,你别走。”
陆女士离开了高架桥,留下郑义和苏红四目相对。
郑义搓搓手,态度温和下来,他蹲到苏红跟前,轻声细语道:“太太,我之所以杀萧总,完全是被逼的,他可是用百草枯……”
苏红一口痰吐在郑义脸上,打断了他的话,“别在这里假惺惺了,你就是个坏到骨子里的渣滓,我真是瞎了眼,还给了你七万块的感谢金。”
郑义抹掉脸上的痰,心里某处地方被狠狠刺痛。
感激他的是苏红,唾弃他的也是苏红。他这才发现,伪善的皮囊披得久了,就真把它当成自己本来面目了,但这种错觉被苏红一口痰狠狠刺破了。
“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渣滓。”郑义红了眼睛,“但是我刚开始救人的那会儿,真的没有图过钱。”
“动手吧,姓陆的根本就没真打算放过我。”苏红深深地叹了口气,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郑义跪下朝苏红磕了三个头,然后拽着她潜进湖里。
过渡区的斜坡明明不陡,却让人控制不住地向下滑去。
苏红的脚上绑了石头,一越过斜坡尽头,无法阻止地向下沉没,那是泾渭分明的生死线。
郑义陪着她坠落,一直到再也看不清她的脸才松手,朝上浮去。
小晨的死在他意料之外,萧壮的死是他别无选择,而苏红的死却因为他已无法回头,或者说不愿回头。
他想起了对母亲的承诺:妈你放心,我去的地方对我来说都是浅水区。
但是这一次,他越过了过渡区,滑入了深水区,并且永远无法回头了。
13
淹死苏红后,郑义漫无目的地走在夜间的高架桥上,神思恍惚。
高架桥上围了很多人,像在争吵着什么,一个少年轻生跳湖了,在众人的惊叫中凌空数秒,砸进湖中央。光是听落水声,郑义就知道少年的入水角度不够垂直,至少是个内脏受损。
他已疲惫不堪,却条件反射一般脱掉了衣服,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信念,他在众人惊恐的眼神下跟着跳了下去。
“我一不在夜间下水,二不救轻生之人,三不从高处跳水,绝对安全。”
郑义再次违背了对母亲做出的承诺,而且三条承诺一次性全部违背了。
极速坠落的空白里,他甚至希望自己也可以一了百了。
但他没有,极度熟练的救人技巧让他再一次成了救人英雄,迎接他的只有次日云破日出的朝阳,和人们眼里无限的敬意。
“郑先生早上好呀,”电话里陆女士的声音让早晨的阳光都冷了几分,“你不是问我打算怎么向你复仇吗?我现在回答你,死对你来说太轻松了,我要你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沉沦一辈子,跟我一样。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手底下的员工了,需要你发挥才能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她挂了电话,郑义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也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母亲做完手术之后气色好了很多,今天竟然起床到他的房间看他了,她满脸喜色,对儿子又是夸赞又是批评,夸赞他救人做好事,批评他让自己受了伤。
“你的故事都传到咱村里去了,都夸你是英雄呢。”母亲喜形于色。
看着她的笑脸,郑义麻木地回应着,心里却越来越凄凉,深水的重压一点点爬上他的胸腔,一张张脸从他脑海里滑过,沉入湖底,而他无法呼喊,亦无法呼吸。
英雄一词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久之前的身份了,久到他永远无法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