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是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张坤前的“昔日老友”就在这辆大巴里，伪装成司机的秦警官一开始就锁定了谢来恩谢导——

致使他完全改变观点的原因，就是张峰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和那通被视为破案依据的通话时间吻合。

再加上谢来恩表现出对指控的惊异，和刀子明显为他人“栽赃”的事实。

谢来恩的嫌疑便一下子小了，反而是正在昏迷，无法为自己开口辩解的演员张峰，成了倒霉的“一号嫌疑人”。

当下，确认了通话记录为某种篡改病毒，还有，栽赃刀子的“元凶”跟20年前的迷奸药案没有关系。

最后，对于那被指控后真实的惊异表现，说这姓谢的演技很好也未尝不可……综上，嫌疑又回到这位“半路出家导演”身上了。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像是被打草惊到的蛇一样，一溜烟跑路了。手机里的病毒迟早会被发现，到时候局势就又会对自己不利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估计谢来恩就是这么想的。

“信号的恢复可能要更早一点点。”秦警官继续分析，“可能……是谢来恩先于所有人看到了手机的信号格，就发讯息叫了救兵，把自己接走了。”

说完，他又打了几通电话，因为车窗有缝，那“气球被不断捏破”似的噪音，让范莹莹听不清前座的通话内容。

“我把情况跟同事们说了，谢来恩跑不了多——”

警官话没说完，手机再次响起：“汤队……”

接完这通电话，范莹莹反透过后视镜，见他的表情差了许多。

“是我X市的同事。”他说得毫无感情色彩，就像是在向上级汇报工作，“张坤前不见了，像是接到谢来恩的提醒，从节目组合订的宾馆里溜了。蹲点的扑了个空。”

范莹莹听得浑身发冷，同时也感到一丝欣慰：是谢来恩，张峰可以洗清罪名了。她欣慰自己会因此而感到欣慰……

“那个，范莹莹。有件事你应该知道。”秦警官差点就忘了这事，好不容易又想起来，语速很快，铁定要说完的样子，“就是我刚刚打了一通电话，给——”

讲述三度被打断，秦警官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次打断他们的东西：不是手机，而是警车上的无线电。

“正在追击嫌疑人车辆，车型白色斯柯达，疑坐两人，正在由南朝北追击，嫌疑人车速很快，现发送坐标，请求就近警力增援！”

“坐标在哪儿看？”范莹莹攀上前座间的夹缝，问道。秦悦民说他会看，别急。

看完坐标，警车开始180度掉头。

“你在朝北掉头。”范莹莹提醒，“无线电不是说……”

“是，嫌疑车辆也在朝北开。”

“不对啊！他们应该是在我们南边吧？在北边的话我们刚才会碰上的不是？在南边，朝北开，我们不应该要朝南去截他们？”

“正常情况是的。”秦警官说着，把车换成最高档，“但现在，他们就在后面，很近，得用另一种策略。抓稳！”

他猛踩油门，朝北加速冲去，与此同时，一辆速度更快的白色斯柯达朝北掠过左侧的车窗，很快闪过谢来恩那张狰狞的脸，是高度紧张而造成的五官变形，范莹莹却觉得这是狞笑，是一个制作迷奸药进入市场，进而造成无数孩童受伤遇害的，恶魔的狞笑。

22

在高速追逐的当间，范莹莹抬脚跨到了副驾驶座。

“你在干什么！”

“帮你看路，这里雾太大了，还是山腰。”范莹莹义正言辞地说。事后，她会这么想，如果这时她没忘记系安全带，到时候，自己是不是就会伤得轻一些？

“我应该把你放下来的。”秦警官玩命控制着方向盘，后悔道，“这样简直太危险！”

“没事。”

“没事？”

“嗯，没事。”

“也许吧。”

下面是持续的下坡，车速可以达到很快，同时也足够危险，特别是在夜雾蒙蒙，右侧就是悬崖的情况下。那辆斯柯达简直太快了，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秦警官把车开得一会快一会慢，像是不时地有所顾虑，对于人身安全的顾虑——往往是不到几秒，整个人又被缉拿罪犯的斗志填满，踩死油门，足够快了又……这可有够揪心的。

范莹莹紧紧把这车门的内扶手，本想建议警官放手一搏，要么就干脆慢一点，不要这么犹犹豫豫的。她没开口，是感觉自己现在并没有资格去“建议”别人。

“我看不见他们了！”秦警官大吼，车子也随之一晃。确实，不知是不是雾变大的缘故，那辆白车消失了。

一声恍若隔世的爆炸声传来，范莹莹随即抢过方向盘，把车子猛地朝一个方向拐——“这可真是神奇”，五个月后，秦悦民再度跟范莹莹谈起今天的时候，如是感慨道。爆炸声刚蹦出没半秒，范莹莹甚至还没进行思考，更别说决断了，就直接作出了反应：抢夺方向盘，至于具体是向右，向左拐，她脑子里也没有想，只是下意识地转动了。

当时的状况是，以他们的车速，只消车子再晚急转半秒，就会和谢来恩他们的结局一样——直接冲破那75度大弯的铁护栏，摔入超过200米的山底，爆出火光，车人一起尸骨无存……

秦警官发出像老太婆那样的尖叫声，警车鸣着笛，擦边球般掠过被斯柯达撞烂的栏杆部分，然后一头扎进山路左侧的树丛里，撞断了两颗小树，最后被一颗粗大的树干撞翻，翻滚两圈，倒着停下了。

安全气囊还算称职。全部打开了。范莹莹整个人在撞击发生后脱离座位，像是弹子球那样于前车厢接连“反弹”，最后，卡在驾驶座上面，车前窗和车顶相交的地方。秦警官系了安全带，所以并没有飞出来。一块碎玻璃镶进了警官的眉头，他自己伸手拿掉，随即发出几声呻吟。

“等等，范莹莹，我马上救你出去，我先出去啊，坚持住！”他说着，开始挣脱安全带，最后直接是撕断了，因为本来就被玻璃豁了口——连滚带爬地来到车厢外，再往里瞅：范莹莹的情况很不乐观。

是的。范莹莹自己也感觉到了。很不乐观。毕竟，半条腿直接插穿挡风玻璃，整个人呈现的是那种软体特技的姿势，上下半身叠在一起。很可惜，她并不是马戏团出身的演员。

23

“油箱会爆炸的，你快跑吧，警官。”范莹莹羸弱地呻吟。

“嗨，电影看多了吧？车子不是一翻就爆炸的。”秦悦民边说，边很快地绕了警车一圈。他没告诉她车尾漏油的情况，“嗯，别急，你会出来的。”

秦悦民先是试着把她往外拽，结果根本就行不通。

“不行的……”

“总有办法的，我再试试，你能使得上劲？”

“我……”

警官又奋力地拽了一下，扯疼了范莹莹的肩膀，那骨头错位的“咯嘣”响，提醒他们事态可能比看起来的还要严重。

范莹莹知道自己多半是要死在这里了。就像很多的临死之人那样，记忆开始回播，时快时慢，不停跳跃，毫无规则：从她在优优之家的第一个朋友开始，到那对半路失踪的爱心家长，到初中的闺蜜同桌……最后直到张峰。她任脑中的放映机在这条“半生长河”里随机移动，意识模糊起来。

我还是得到过许多爱的。她微弱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