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北海虽赊
这片海滩来了个新的安全员
从那天开始,海滩上溺水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而他每一次救人,都必须要家属说出那句他想听的话。
1
那个偷偷钻过浅水区围栏的小男孩脑袋沉下水面的时候,郑义按下了手表上计时器的按钮。
“滴”地一声,数字跑了起来。
碧目湖沙滩上人山人海,欢声笑语一切照旧,除了他,没有人察觉到一个小男孩正在溺水。
这片沙滩是镇政府专门规划出的游乐区,用来吸引游客,拉动经济增长。人多了自然需要安全员,还有哪个安全员比他这个救人英雄更称职、更能让游客放心的呢?
半分钟过去了,小男孩脑袋消失的水面还没有平静,水波和气泡不断,他还在挣扎。
略带紧张地呼喊声在人群里传开,“小晨!小晨你在哪儿?”
浅水区的边缘设立了长长的警戒绳和围栏,但总有向往深水区的小孩偷偷翻越,他们好奇心强,行动迅速,能轻易钻过围栏的间隙,像条泥鳅一样难以管教。
这会儿警戒绳以外还有几个小脑袋在起起伏伏,躲避着家长的追击。
一分钟过去了,家长的高音终于引起了周围人的关注,有人告诉她,刚才有个小孩钻出去了。
家长慌了,声音里夹杂着哭腔,浅水区外的小孩全吓得赶紧游了回来。
郑义盯着手表,只要溺水时间不超过五分钟,就不会有不可逆转的伤害。
“来人呐!有人吗?安全员!”家长开始求救,现在已经过了两分钟。
郑义从瞭望椅上跳了下来,迅速跑到那个女士跟前。
“我,我儿子可能溺水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他,很可能是到深水区去了,你帮帮我。”
“您先不要紧张,我这就联系人,帮您寻找孩子。”郑义立刻用对讲机联系了支队,请求人手增援,搜寻失踪小孩,这是按照规定他应尽的义务,但他和孩子母亲都心知肚明,时间根本来不及。
那个女士还在撕心裂肺地呼喊儿子的名字,半个沙滩的脑袋都转了过来,默默地看着她。
“如果我儿子溺水了,多久会有危险?”
“五分钟。”郑义简练地说,按照规定他不应该这样回答,但他需要她心急起来,他偷偷抬了下手腕,三分钟。
“人还没来吗?”
“不好意思,我们的人需要先准备救生衣、皮筏艇……”
“等他们来就晚了!”女士抓狂了,“你可不可以翻过护栏去找我儿子,求你了,你不是救人英雄吗?我在电视上看过你。”
“请问你确定你的孩子在那片水域溺水了吗?”
女士摇摇头,“我不确定,可是……”
“那么抱歉女士,我不能下水,安全员不能擅离职守,我必须保障搜寻期间其他游客的安全。”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女士哭了,乞求郑义救他孩子。
不是这句话,郑义心想,我要你说出那句话。
远处赶来的救援人员训练有素地跑步前进,在开始救援之前他们还要先疏散游客。
女士崩溃了,“真的来不及!”
郑义低下头,像是默认了一样,那女士拉住郑义的手,“求你救救我儿子,只要你救他,我愿意出五万块做感谢金。我知道对您谈钱不礼貌,但是请您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好吗?”
就是这句话,重金酬谢的话。
郑义用力地点点头,“为了您的孩子,那我就冒一次险,违规就违规,大不了这份工作不要了,哪有救人重要。”
在女士满怀感激的眼神下,郑义麻利地脱掉上衣,戴上泳镜。四分钟了。
他朝湖水发起冲锋,矫健地跃过浅水区。
水面隔绝了外界的声音,郑义像一艘潜艇沉入水下,湖底长长的斜坡从身下延伸至前下方,这是过渡区,沙底缓慢加深,一直到两层楼的深度。
这些年来,无止境的挖沙早已将碧目湖挖成了少则几十米多则上百米深的水库,只在湖边留下了窄窄一圈实地,和水浅沙多的错觉。
这条过渡带的尽头,是只要看上一眼就足以让人眩晕的悬崖,一旦滑入,别说打捞了,找尸体都得找上好几天。
郑义一往无前地前进,甚至不需要换气,五分钟的憋气时长足以给他水下救人的实力和信心。
身下无数的假珊瑚假贝壳静静躺着,那是为了让沙滩看上去更像海滩的装饰,也是为了美化过渡区的面具,同时也是为了一旦有人涉险,可以起到缓冲、阻挡作用的障碍物,那个小男孩就躺在珊瑚丛中,身体微微痉挛。
郑义轻轻托起他,朝上浮去,在距离水面两米的地方他停住了,此时时间过去了四分四十秒,还有二十秒才到五分钟。
他静静地浮在水中,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男孩的脸在抽搐,嘴里已经没有了气泡。
他的心疼了起来,但仍然没有立刻上浮。
每当这时他就会想想自己还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告诉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患癌症的母亲治病。
2
作为一个游泳馆的教练,他工资微薄、生活拮据,在癌症面前根本没有保护家人的能力,只能空恨自己为什么如此不争气,挣不来钱。
跳水救人又能怎样,获得见义勇为的奖章又能怎样,也阻止不了医疗账单越积越厚,再欠费下去医院就会停诊。
他宁肯用所有的荣誉换钱给母亲治病。
直到那个被救女孩的父母登门拜访,将两万块钱硬塞进他的手里,一次性付清了当月的医疗账单。
“小郑,我们知道你母亲得了病,没有别的意思,只想为你做一点事,权当这是报答你救命之恩的感谢金,千万收下吧。”
两万块现金摞在一起,有他半个大拇指那么厚,郑义根本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他第一次发现,救人还能挣钱。
一个想法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诞生了,只要他多救几个人,不就能挣更多的“感谢金”了吗?
他抱着男孩,随着水流缓缓地飘荡,像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一样,计时器里的数字怎么跳得那么慢,慢得他着急起来。
还有十秒,你千万撑住!
游泳馆的生活简单,下了班他就去湖边四处游荡,满心期待着能碰见落水的人,轻生也好,失足也好,在他眼里都成了行走的生意。
半年里他救了不下十个人,但再也没有收到过两万块那么多的感谢金,其中至少一半都只是口头感谢他,遇上轻生的还要骂他两句,怪他害得自己没死成。
虽然没有挣到感谢金,但镇政府找上了他,鉴于他数次英勇表现,希望能请他担任新开发的沙滩游乐区安全员一职,工作时间与游泳馆刚好错开,他就来了。
3
救人的机会忽然就多了起来,他的脑筋也开始转了起来。
沙滩是收费的,根据费用高低划分出了几个场次,最贵的场次就是他待最久的地方。
只有富裕的家庭才能给出更高的感谢金。
他盯着那些小娃,像盯着钱袋子一样,心里祈祷着他们快点溺水。
他已经从数次的救人经历里学会了,轻松救人是不会获得多少感谢的,必须要显得自己很辛苦、很为难、很冒险、很努力才行,还必须在孩子只剩一口气的时候救下,这样家长才会觉得如果不是他及时出手,孩子的命就没了。
五分钟到了,郑义双腿猛地发力,穿越两米的水深,将男孩的整个身子举出水面,岸边传来一阵欢呼声,和孩子母亲放声大哭的声音。
上岸之前,郑义故意呛了两口水,趴在队友膝盖上吐了一阵,还躺上了担架,被一同送往医院。
第二天郑义的病床上就摆满了鲜花,迎接他的除了记者,还有男孩父母七万块的感谢金,多余的两万是对他受伤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