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门帘灌进来的凉风让我猝不及防打了个哆嗦。
我心里估摸着时间,林潘这会应该正在山路上行着。
他是个犟脾气,说要做什么便一定要去,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是不会转头往家里跑。
这山又陡又荒,路上的老树枝繁叶茂,却无什么遮风避雨的建筑。
那路平日里便凸凹不平,骑着摩托上去都能颠得人直想吐,这下落了这样大的雨,只怕更加泥泞。
他出门不久,应当走得不算远,落了雨也该知道寻个地方暂且歇脚避一避。
我心里实在有些慌,顾不上林潘临走前一遍遍强调的“不要出门”的嘱咐,急匆匆撑着那把伞。
又从店里翻出一包崭新的雨衣,拄着根竹棍出门寻他。
山里的泥坑又滑又深,一脚踩下去要废些力气才能拔的出。
风大雨急,湿凉的雨滴几乎是灌着吹进眼睛里。
我披着雨衣艰难爬了不知多久,几乎有些晕头转向起来。
雨势终于见小,我在淅淅沥沥的雨滴声里,敏锐地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
“猪猡岔开腿哟……刀锋破肚皮哟……”
那道古怪却含着笑意的哼唱,被雨水溅落的声音,击得七零八落,渐渐有些听不真切了。
似乎是……林潘的声音?
我握紧了手中的雨伞,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试探性的,我张口喊了一句。
“潘子!是你吗?我来……”
来不及说完这一句,一道急促又尖厉的女声陡然响起,伴着林潘吃痛的闷哼声。
“救命……救!”
那道透着股声嘶力竭的嘶哑嗓音,迅速被刀锋劈砍骨肉的颤声吞没。
一声接着一声,在雨中透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咚”的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那人喉头“呃呃”的痛苦抽搐声,伴着猎犬张开口时急促的哈气和舔舐声诡异的融合。
我的丈夫林潘,悠闲地哼着首不知名的小调,当着我的面近乎残忍地杀了一个陌生的少女……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片刻,我的头皮阵阵发着紧,几乎以为自己做了场噩梦。
林潘忽然开口,嗓音带着恶劣的逗弄。
“绣情……
“不是告诉你了吗?不要出门。”
他收敛了笑意,嗓音越发沉。
“本来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的……你怎么偏偏不听话呢?”
临行前,林潘不厌其烦地叮咛,魔咒般萦绕在耳畔。
“不要出门……”
“不要出门!”
“你一定,不要出门……”
我自以为是的关心与叮咛,原来……竟是警告。
触犯即会像猪猡一样被肆意宰杀的警告。
4
逃……我要逃!
林潘,我的枕边人,这个隐藏至深的杀人犯。
我撞见了他最为阴暗的一面,又如何能保证,他不会像宰杀猪猡一样杀了我呢?
我浑身不受控制的哆嗦,牙齿都不自觉地打着颤。
林潘似乎还漫不经心地停在原地,手中的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渐渐远了。
鞋袜里沾湿的泥浆沉甸甸的,像无数只地底下哀哭着拽住我的手。
我拼了命地跑,跌跌撞撞摔倒在泥坑里,又狼狈着爬起,涕泪糊了满脸。
猎犬在泥水中奔跑的踏地声渐渐近了,我几乎能闻见从它不断哈气的嘴里传来的血腥气。
那条大狗,它追上来了!
大黑是我与林潘结婚后不久,他从山野里带回来的。
他说这狗健硕,又通人性,他一见便喜欢的很,想到从前村里有些手脚不干净的二流子,总是从小仓库里偷东西,便带它回来看着家。
那条狗的确很大,站起来扑人时,肥硕的爪子几乎能按在我的肩膀。
不知是不是林潘总喂它生肉的原因,它口中总是带着股浓烈的腥臭味。
许多次,它趴在我膝上舔舐我的手背时,牙尖剐蹭过我的皮肤,总会引起我内心的一阵颤栗。
让我近乎错觉的以为,它的舔舐是将我当做一个……即将入口的猎物。
每每我害怕的尖叫,林潘便会及时出现,安抚性地拍拍我的肩,呵斥那条大狗到一边去。
大黑倒是真的如他所言,很听他的话,每每遭到呵斥,便会害怕的呜咽一声,随后夹着尾巴跑远。
即使打心眼里怕它,却也不得不承认,自打养了这条狗,仓库里的货物便再也没少过。
只是那几个游手好闲的野孩子,似乎很久很久都未曾有过音讯了……
大包大包的“猪骨”……
林潘在厨房里喘着粗气剁骨时,案板震颤的声音……
一道可怕的猜想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我的腿脚开始发软,呕吐止都止不住。
大黑不知何时追到了我身后,锋利的犬齿疯狂撕扯着我的雨衣外延。
“滚开!滚开啊!”
我嘶吼着,摸索着拼命用竹竿抽打它的脑袋。
它似乎发了狂,发出威胁似的嘶哑低吼,用力一扑,将我按倒在泥泞的草丛之间。
沾染血腥气的滚烫气息喷洒在我颈侧,几滴混着涎水的血液,黏腻地滴落在我面上。
我几乎要绝望了,身上像压着一座沉沉的山,无论如何努力都推不开。
尖牙刺破皮肉的一瞬,我用尽全力推开它,勉强躲过了致命处。
血珠溢出来,皮肉被齿尖撕扯着外翻,痛得人几乎晕厥过去。
我已经精疲力尽了。
就在我流着泪,绝望等待成为这条恶犬的盘中餐时,一声悠扬口哨声响起。
撕咬我的大黑动作陡然一滞,健步如飞地倒头跑了回去。
那是林潘训犬时最常吹的哨声……
我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喘着粗气坐起身。
劫后余生?
林潘想要放过我?还是……他现在更需要那只食量巨大的猎犬替他处理尸体?
我不知道。
恶心……我只觉得恶心……
太恶心了!他欺我眼盲,这样骗我哄我。
我和这样穷凶极恶的一个杀人魔,同床共枕数年……甚至……甚至我们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女儿!
我忽然便生出了几分气力,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努力凭着记忆摸索着家的方向。
怪不得……怪不得林潘连追我都不屑。
他有恃无恐。
我还有女儿,她不能落在林潘手里……
我要回家!带着女儿。
一起逃出去。
5
不知在泥里摔了多少跤,扶在熟悉的门把手上时,我的手指剧烈地发着颤。
钥匙转动着拧开门锁,我扑进房门里哑着嗓子唤我女儿的名字。
“婉如……婉如!”
家里那个老旧杂货铺是林潘父母去世前留下的,这几间我们居住的瓦房却是我家的老房子。
婉如最近有些反常,忽然便十分抗拒去家里的杂货铺,性子也沉闷了许多。
往常林潘去小学接了孩子放学回家,她便会乖巧地在家里做作业。
可是我不断呼喊着,摸索着寻了几个房间,也没寻见孩子的踪迹。
各种可怕的猜想在我脑中发酵,我甚至开始不断回忆起方才雨里那声尖厉嘶哑的嗓音是婉如的可能性……
不,不可能的。
林潘平时最宠爱婉如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连她普通的感冒都会担心得睡不着觉,整夜整夜的守着。
那种宠溺与关爱……也是演出来的吗?
那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没有理由……没有理由要突然杀了她的……
可他是个杀人狂!杀人狂有逻辑和感情吗?
大脑在阵阵思索下开始痛得发颤。
回想起曾经一家三口相处时轻松甜蜜的时光,我痛苦的几乎要站立不住。
就在我近乎绝望的时刻,那道恶鬼般熟悉的哼唱声,透过并不隔音的墙板渐渐近了。
他的脚步顿在墙外,指节叩击墙体的声音清脆又玩味。
“绣情……
“这么急着回家做什么?你想……带着我的宝贝女儿,逃离我吗?”
是林潘……
那个杀人狂,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