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在一片黑暗中浑浑噩噩醒来。
指尖剧痛,那股钻心剜骨的痛让我不自觉蜷起身子痛苦哀叫起来,神智在恐惧与空白间艰难转换着。
夜色中,大黑的眼睛泛着悠悠的绿光,像飘荡的两团森然鬼火。
它的口齿上下咀嚼着,锋利犬牙碾碎骨头时,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暗夜中格外让人头皮发麻。
我浑身冒着冷汗,口腔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死死咬住衣服。
那只狗吞咽下最后一口,贪婪的目光盯着我,赤红的舌尖舔舐那处沾着血的铁笼,浑然的意犹未尽。
林潘将我关在这个曾经关着大黑的狭窄狗笼里,不知几日。
笼子狭小,透着股怪异的酸涩腥臭味,蜷缩的我浑身骨节酸痛发涨,四肢难免紧紧贴着铁笼边缘。
那条恶急了的猎犬便会迫不及待地扑上来,面颊在铁笼挤压下扭曲变形,隔着铁栏的阻挡,费力地嘶咬啃噬我的血肉。
人有时真是弱小又顽强。
无数次,溃烂的伤痕被温热湿漉漉的犬舌舔舐的刺痛与恶心感袭来时。
我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在心里质问自己。
“王绣情……你怎么还不死啊!你快死啊!死了就结束了啊!”
可我是个懦夫,即使到了此刻,生命被困在一方狭小之地,恶臭脏污沾了一身。
我还是……不敢,不敢杀了自己。
在剧痛之中,昏昏沉沉晕厥了不知几次。
仓库的大门忽然打开。
刺眼白光袭来。
我睁开朦胧的眼,看见女儿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坚定地朝我迈来。
“妈妈。”
我听见她稚气的声音,带着朝气。
“我来救你。”
12
不要!不要过来!
我含着一汪泪,拼了命地摇头,喉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女儿小小的身影背后,坠着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里藏匿的男人狞笑着扬起刀,狠狠劈在那颗毛绒绒的头颅之上。
血液从脸庞滑落的那一刻,女儿却忽然甜甜的笑了……
她冲我咧开嘴,口中没有舌头,空洞洞的,像个深渊。
“妈妈,你怕什么?
“我早就死了呀。”
她咯咯笑着,稚嫩面颊被血色覆盖吞没,转身亲昵地弯腰环住身后男人宽厚的腰。
“我啊,早就被爸爸杀死了啊,妈妈来给爸爸送伞,我叫妈妈,叫救命……妈妈不是听见了吗?”
记忆翻涌,那声掩藏在雨里的凄厉哭喊陡然清晰起来。
那是婉如的声音,细弱的,透着声嘶力竭的绝望。
“妈妈!救救我……救我!”
眼前的男人笑容愈来愈大,唇角怪异地咧至耳边。
他张扬又放肆的笑,抱起女儿矮小的身子。
“瞎子怎么能看见呢?
“王绣情,一切都是你的想象……你永远永远,是个无能的瞎子。”
想象?想象……
梦境中,女儿那张脸,为什么与我无数次想象与憧憬中长得如出一辙,似乎忽然有了答案。
不是她长得像我期待的样子。
而是我只见过自己幼时的长相。
所以连想象,都只能卑微地套上一层我的模板,诡异又生硬。
我与我的血肉至亲生死未曾相见,遗憾与执念像一把尖针,逼迫大脑编造出虚妄的谎言。
在这方记忆谎言中,我的女儿婉如没有绝望地死在那片泥泞里。
她依然稚嫩,依然天真,安稳地活在我卑微的渴求和弱小的庇佑下。
眼前恍然一片漆黑。
理智失控,我尖啸着,嘶吼着。
攥着小刀的指节酸得发抖,我听见耳边陌生女人的尖叫声,透着哭腔。
“张医生,4号患者不知道从哪里拿了水果刀,又发狂了!”
4号患者?
我终于在浑浑噩噩中记起,我似乎……早就疯了。
如林潘所愿,我成了一个和他一样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浑身透着力竭的酸软,我颓然丢下刀子,安静地朝我的病房摸索着。
身后的声音渐渐嘈杂了,议论和嬉笑声像隔了一层朦胧的雾,渐渐听不清晰。
几双有力的手掌按住我的肩,冰凉的针管插入皮肤。
我平静地睁着眼睛,感受着冰凉液体的注入,而后缓缓泄力昏睡过去。
噩梦做得多了,连记忆都凌乱了起来。
我需要一场安稳绵长的梦。
梦里有我渐渐弄乱了的……真相。
13
林潘……死了?
记忆飘飘荡荡,那方狗笼的恶臭,似乎还阴魂不散地飘荡在鼻尖。
令人窒息的空茫黑暗里,紧锁在喉头的狗链冰寒刺骨,透着十足的屈辱。
“上啊,绣情。”
他刺耳的尖笑,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动锁链。
“它扑上来了,再不动的话……会被扯掉几块肉呢?”
重力袭来,膝盖重重滑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皮肤屏障一瞬间撕开,细小沙砾和着厚重灰尘,细细密密地嵌进破烂的血肉里,在黏腻血液的冲刷下粘得更紧。
下巴狠狠磕在地上,我挣扎着想起身,那条狗却炫耀似的攀到我背上,哈气将我踩在脚底。
混乱间,胡乱扑腾的手指猝然碰到一柄冰凉的物件。
那是把隐没在灰尘与暗色里的,一把被时光遗忘了的砍刀。
其实那把砍刀已经很钝了,刀面被陈年的污血滋养,生了厚厚一层铁锈。
林潘吹着口哨的欢快脚步渐渐近了,那条狗儿邀功似的奔到他脚边转着。
我攥紧了刀柄,一股奇异的喜悦与兴奋充斥心脏。
黑夜中的耳朵异常灵敏。
我循着他口舌发出的轻快哨声,默默锁定了喉管的准确位置,而后在他脚步顿住时……忽然暴起。
喷涌的热血溅了满头满脸,我的心脏跳得愈发快,无言的兴奋几乎将我吞噬了。
哀叫声与喘息声交织萦绕,像这世间再美妙不过的仙乐。
我陶醉地闭上眼睛,跟着这动人节拍扬起刀柄,坐在他仍然温热的身体上。
一刀……两刀……三刀……
我渐渐有些麻木了,头脑昏沉的厉害,竟然有些记不清,自己究竟砍了几刀。
也渐渐分不清地上究竟哪块是我的丈夫,哪块是那只野狗。
我只觉得快乐,一股奇异的幸福感涌上心头,而后便是深深地疲惫,由内致外的。
干燥唇角上湿润的血开始发黏了,红艳艳的,口脂一样。
身体开始阵阵发着冷。
我舔舔唇,将那股冷硬了的甜腥气恶狠狠咽下,摸索着寻到了林潘口袋里的手机。
一样的步骤,我哼着那首林潘常常哼起的怪异歌谣,颤抖着连续按下五次电源键。
“嘟……嘟……”的漫长等待后,我如愿以偿地听见了那道清甜的嗓音。
“您好,这里是无名县报警服务台……”
我笑着打断她,笑着笑着便开始流着泪呜咽。
“我杀人了。
“杀了我的丈夫,一个杀人犯……”
14
刺鼻的消毒水味。
护士刻意压低了声音,小声议论的声音像蜜蜂的嗡鸣,呜呜嚷嚷的闹耳朵。
可我仍然在装睡,没有睁开眼睛。
对于一个盲女而言,似乎睁眼的意义也不大,暗沉的瞳孔是再无用不过的装饰,可笑又可怜。
我就在这无边的暗色里,轻而易举被人明目张胆地蒙蔽了多年。
近日以来的噩梦大多带着色彩与情景,复明似乎冥冥之间成了我心头某种病态的执念。
午夜惊醒,我时常在想。
倘若那一年,我当真奇迹般的复明,是否就可以尽早识破这一场只针对我这个瞎女人的简陋骗局,带着女儿永远逃离出那方噩梦之境。
大梦初醒,一切……都不过是我的奢望。
身体苟延残喘地活着,可我的灵魂似乎已经残缺不全了。
大脑里的记忆混乱又诡异,连一个完整的真相都拼凑不齐。
大多时候,我是靠护士们偶尔的闲聊,才得以短暂记住片刻的回忆,但只睡一觉,记忆就会被翻涌的噩梦取而代之。
“她昨天那样啊,哎呀不是第一次了……你才来可能不太了解,她精神出了大问题,这个病房是绝对不能有水果刀,小女孩和男人出现的!记住没有!”
年长一些的护士冬姐,似乎已经照顾了我挺长时间,昨天那个被吓得崩溃大哭的,是新来的小护士。
“说起她也是可怜,从小眼睛就瞎了,和老公住在这么偏的地方,让流逃的连环杀人犯钻了空,先杀了她老公,藏在床底下……”
“啊?这个年代了还有这种事啊……”
“嘿,啥年代都有恶人,你这样的小丫头最得小心。”
“那个杀人犯也是个心理变态,装成她老公的样子和她亲亲热热过了好些年……她老公死的时候闺女才两岁,啥也不懂的年纪,天天管杀父仇人叫爹……造孽啊!”
“后来呢?后来呢?”
小护士磕着瓜子追问。
“后来……”
冬姐叹了口气。
“那小闺女长大了,白白净净又水灵,杀人犯毕竟不是她亲爹,几次猥亵以后,没忍住把姑娘拖到后山给强了……
“杀人时候被她撞着了……一个瞎女人能怎么办,听着自己女儿被一刀抹了脖子……”
小护士战战兢兢的,声音发着抖。
“冬……冬姐,她好像醒了……她听见了吗……”
眼角那滴晶莹的泪顺着脸庞滑落。
我想。
我曾经也幸福过的。
直到,我的枕边……出现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