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匠胡老汉】
1
2018年2月14日,腊月二十九。
临近年关,正是杀猪匠最忙的时候。
小寒村是十里八乡著名的养猪村,这里的村民大多数都是杀猪匠。
整个腊月,此起彼伏的杀猪声从村头嚎到村尾,难以说清,这里到底是人类欢庆的天堂,还是某些生灵的地狱。
胡春生今年72岁,上数三代都是杀猪匠,他曾经是小寒村最牛的杀猪师傅,不过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的体力一日不如一日,杀猪老大的地位也就被后辈接手。
天刚光亮,胡春生从邻村杀完了两头猪,蹬着三轮车带着杀猪工具往家返着,路过一片荒地,他停下自行车,站在荒地处,站了很久。
胡春生与现在的老婆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已经结婚生子,小儿子正准备结婚。
但没有一个儿子能吃得了养猪杀猪的这份苦。
要是,墩子……
胡春生叹了口气,打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骑车回家,一回到家,就看到老婆在家里唉声叹气,她看着胡春生今年冬月交上来的杀猪钱,开始念叨。
她念叨的话,胡春生都快背熟了。
大孙子要上学了,得买学区房,老二要娶媳妇,得换个大点的房子,早就说要你开个厂子你不干,现在就靠杀猪赚这点钱,怎么帮衬孩子。
胡春生听着烦,跟老婆吵了几句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靠杀猪赚了两套房两辆车给他们,再说,我开厂,有个好儿子好徒弟给我帮衬着忙,要是,墩——
胡春生把墩这个字吃进嘴里,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老婆听不得墩这个字,大闹了一场。
当晚,胡春生就搬到了西屋住去。
年三十两口子都没有说话。
回家来过年的孩子们看出了老两口在闹别扭,可是两个儿子都向着妈。
吃完年夜饭,胡春生一个人坐在院门口抽烟躲清静。
外边又飘雪了,也没人出来叫他。
就在胡春生感伤过去的时候,村里的狼狗叫了起来。
村子里来外人了。
胡春生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个从没见过的人出现在了自家门口,走到自己面前,拿出了各类证件,向胡春生证明后。
微笑着对他说着:“您好,我是淇河县刑警大队的警察,我们有事情需要您的配合,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2
胡春生被带走的时候,隔壁邻居家的几个孩子正要出来放鞭炮,看到了这一幕。
对于小寒村来说,没有什么比大年三十警察从村子里带走一个人更令人诧异的了。
更何况,被带走的这个人是他们曾经的杀猪老大,胡春生。
但没有人说清楚发生了什么,胡春生为什么会被带走。
连胡春生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脑海里划过一种可能。
但很快,胡春生就否定了脑海里所想到的那一点可能。
毕竟那都过去三十多年了。
警车开过胡春生熟悉的村落后,又开上了胡春生不熟悉的大道,窗外变得有些漆黑,道路两旁渐渐没有了人家,寂静得让人有人慌乱。
胡春生的心里开始恐惧,那是一种对于陌生世界的恐惧。
车子在路上大概行驶了一个半小时,开进了市区。
胡春生在年轻的警察的带领下,在一间咨询室内的沙发上坐下,两个年轻的警察对他十分客气,一口一个老人家,轮番问着他一些问题。
年轻的警察似乎十分在乎1992年到2003年这几年间,他在干些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他在杀猪,那时节,他还是十里八乡最好的杀猪匠。
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关于那些时间,胡春生的记忆还是很清晰。
几乎清楚到了冬月的每一天,胡春生眉飞色舞地讲起自己杀猪的日子,对面的警察似乎也比他的儿子们更乐意听他讲话。
当他滔滔不绝讲完2003年初十那一天,自己连杀了五头猪眼不花气不喘之后,两个警察客气地向他解释,询问到此结束,一会儿我们领导来看您。
胡春生有点意犹未尽,但也只好止住了话头。
很快,一个中年警察走了进来,他对着胡春生和蔼地笑着:“老人家您好,我叫郑启民。”
紧接着,郑启民说出了让胡春生这辈子听过的最匪夷所思的话:“证据显示,您的DNA匹配上了一组精斑,我们现在怀疑您是1992到2003年间,共犯下九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3
胡春生呆住了,他好像听不懂眼前这个警察跟自己讲的话。
什么精斑?什么连环杀人案,难道村里面十几年前经常有人提起的那起,总是在雪夜里杀人的案子?
自己是凶手?怎么可能?
看到胡春生的反应,郑启民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他反而安慰起了胡春生,“只是说您有重大嫌疑,但我们还需要做最终的调查、匹配工作。”
半晌,胡春生才问出了自己第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是我?”
郑启民开始给胡春生解释,什么是DNA技术,什么是精斑,什么是数据库。
胡春生连猜带想,终于明白了郑启民说的意思。
他的信息与那个连环杀手的精斑十分相近,但这不一定代表他就是凶手,也有可能是他的近亲,最有可能的是他的儿子。
“不可能!”
胡春生立刻反驳,他知道,第一起连环杀人案发生的时候,是1992年,自己的两个儿子那时一个15岁,一个才9岁。
郑启民接受了胡春生的说法,对胡春生笑了笑,表示同意。
但他没有放人。
胡春生在公安局待到了年初五,每天都有年轻的警察来管胡春生的一日三餐。
到了初五,郑启民再次来见胡春生,告诉胡春生,现在警方确定了胡春生的不在场证明,但进一步的DNA比对结果显示,凶手一定与胡春生有关,是他的近亲。
胡春生低下了头,他不禁开始怀疑,难道是?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在脑海中,胡春生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郑启民接着说了下去:“我们也比对了你两个儿子的DNA信息,他们也不是凶手。”
胡春生刚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到了郑启民的第二句话。
“我们打听到,你还有一个大儿子,你的邻居们都说,1984年的时候,他失踪了。”
胡春生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了。
一瞬间,他的脸上应该出现了很多种表情,恐惧、害怕、慌张、惊诧。
最终他强制自己一言不发。
但郑启民却向胡春生发出了不容置疑,严肃带有威慑力的提问:“是吗?你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胡春生结巴了半天:“不,不可能,我家老大早就死了。”
4
胡春生看着郑启民,审讯室里的灯光,昏暗不定。
胡春生开始了回忆,墩子,这个很久很久没有提起的名字。
那是他跟第一个老婆生的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虎头虎脑,长得很敦实,就取名叫墩子。
可惜墩子他妈在他六岁的时候就得病走了,是一场急病,发病的时候下着雪,胡春生在外面杀猪。
墩子从小就很能干,杀猪是一把好手,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帮胡春生杀猪剃毛。
那时候胡春生就想着,一定把祖传的这门手艺传给墩子。
因为有期望,胡春生对墩子特别严厉,而墩子自小却又很叛逆,经常跟伙伴打架,顶撞胡春生。
那时,胡春生就想着,男孩,应该有个妈就好了,于是,他在乡亲们的介绍下娶了现在的老婆,但墩子很不喜欢胡春生再娶,胡春生的老婆也不喜欢墩子。
两个人经常发生争执,胡春生的老婆就会打骂墩子,墩子初期不怎么还手,但口头上从来不会认输,会用最脏的话骂回去。
后来有一次,墩子还了手,那时候墩子已经很高了,虽然瘦削,但常年杀猪,力气很大,他直接把自己的后妈打倒在地,牙都打掉了一颗。
胡春生回来后,狠狠地揍了墩子,把墩子的头都打破了。
从那以后,墩子跟胡春生老婆的关系更差了。
墩子隔三差五就把鲜血淋漓的猪的眼睛、内脏放在胡春生老婆刷牙的缸里、吃饭的碗里,吓唬她。
胡春生老婆当着胡春生的面要求评理,胡春生就让老婆狠狠地扇墩子的脸。
再后来,墩子隔三差五就离家出走,跟他的朋友扬言说自己总有一天会杀了那个女人。
1984年,腊月里,正是杀猪匠最忙的时候,墩子又跟后妈起了争执,带着一把刀出了家门。
胡春生听人说,墩子离家出走之后大言不惭说要杀人,胡春生满村子地找墩子,最终在一个破房子里找到了他。
胡春生记得,那天下着大雪,他卸下了墩子的刀,狠狠地打了墩子一顿,把他拖了回家。
胡春生让墩子跪在院子里给后妈道歉,墩子却在院子里用污言秽语骂胡春生的老婆,胡春生的老婆越听越气,从房里出来,举起右手,又狠狠地扇了墩子几个巴掌。
而胡春生喝了几口烈酒,从房里冲出来,对着墩子的胸口就是一脚,他把墩子像绑猪一样绑了起来,扔在雪地里,又递给老婆一根棍子。
胡春生本来想着,只要墩子求饶,就会让老婆停手。
可揍着揍着,胡春生老婆惊慌地喊着胡春生:“快来。”
胡春生赶来一看,墩子没了气息。
5
那是1984年的冬天,胡春生刚刚得到老婆怀孕的消息,他要迎来一个新的生命,却失去了自己原本养育的生命。
“接下来呢?”郑启民问。
“他棉衣都被打破了,就是不肯认错,那天雪下得很大,他整个人都被冻僵了,又挨了打,可能心里还生着气,一口气没喘上来。”
胡春生悲痛不已,他告诉郑启民,他想过要报警,可这样意味着,他不仅会失去第一个儿子,还会失去妻子,他的第二个孩子也会受到影响。
看着慌了神的妻子,他决定瞒下这件事,虽然对不起墩子,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反正,墩子经常会离家出走,就算这次走远一点,再也不回来了,村民们也不会怀疑。
日子都得一天天地过,时间久了,就不会有人再记着墩子这个孩子,甚至包括他自己。
于是,他找了两床棉被,把墩子裹了起来放到了平板车上,一个人拉着平板车,冒着大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找到了一片人迹罕至的空地,他拿铁锹挖了一个坑,把墩子埋了进去。
雪花落在墩子的身上、脸上,泥土与雪混杂在一起。
胡春生在雪地里抽了一根烟,又哭了一会儿,迟迟没有埋上上面的土。
因为他知道,那是他与墩子的最后一面。
直到天快亮了,胡春生才最后落铲。
埋好之后,胡春生没有留下记号,他怕有人会发现墩子,事情就会暴露。
听完这个故事,郑启民重重地砸着桌子:“你有没有想过,那是你的儿子!”
胡春生哭了起来,一直没有回答。
初六那天,警方带着胡春生回到了他埋尸墩子的地方,可是眼前的一切早就变了样,34年过去了,谁又能记得呢?
胡春生的老婆也被带到了现场。
可老人家除了哭诉,什么也不会。
在寻找了整整一天,没有头绪后,郑启民也准备放弃,或许,这个案子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毕竟全村的人都证明听到了那天胡春生打儿子,早就有人怀疑,墩子被胡春生打死了。
可眼看着警察准备收队,突然,胡春生的老婆突然崩溃了。
她蹲在地上大喊着:“墩子,是我对不起你啊。”
郑启民看着老人家,追问她到底知道什么。
老太太断断续续地说着:“当年,我摸过他的胸口,还有温度,我没告诉老胡,他,可能没死。”
民警拉住了胡春生,没有让他冲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