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拉开车门跳了下去。紧跟在我身后的是副驾上的周宏还有后排的三个人。
那个被我们撞上的人形容惨烈,几乎可以用“面目全非”来形容。
他趴在地上,身下流了很多血,像要把整个躯体掏空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那个人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原本戴着的草帽丢在一边,已经和他的身体一样破损了。手背翻转着贴着地面,侧着脸躺在那里,静悄悄的,一动也不动。
我们的车窗破了点,保险杠有些损坏。血溅到了车上,像昭彰的印记。我手足冰凉地站在那里,无法动弹,只觉得一阵阵的寒意从脚底涌上心头,盘桓着再也无法咽下去。
那条路上很窄,两旁都是树木,一眼望不见头。也就是说,这条路上很少有人经过。
当时是下午三点,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走这样的小路。
“喂,他还活着!”
许伟叫了一声,惊醒了我。我转过头去看,许伟蹲在那人面前,努力地想要做点什么。就在这个时候,杨诚忽然开口了。
“把他救活——他会去告我们吗?”他顿了顿,看向趴在地上的人,“如果他这次死不了——他会不会缠上我们?”
他那句话一下将我拉回了现实里,浑身又是一个冷颤。我转过头,盯着那个还趴在地上不时蠕动两下、奄奄一息的身体,忽然心生歹意。
我转过头,四下里寻找了会儿,找到一根木棍捏在手里,对着那个人走过去。
许伟一边给他做着急救,一边回头看着我问:
“你……你想干吗?”
“你躲开!”
说着,我突如其来跨上前一步,一把将许伟掀开,举起木棍就要对着那人的脑袋敲下去。许伟猛地回过神一把拦腰抱住我,我被他拉着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上那人不停发出微弱的让人心寒的喘息。
许伟疯了似的把我往回拖,我拼命挣扎,挥舞着手里的木棍,我想我们两个就像两只八爪鱼那样滑稽。
可就在这个时候,钟翔一个箭步窜上来,抢下我手里的木棍,狠狠地对着那人的脑袋敲了下去。
所有人愣在原地,包括还一直抱着我腰的许伟。
钟翔气喘吁吁地盯着那个人,双目充血般通红成一片。
时间静止了一两秒,许伟放开我,滑坐在地上。钟翔沉着脸将木棍交在我手里,我抬头看了看他,他眼中露出一种陌生的凶光。
“你还愣着干什么?!”
他压低声音对着我吼了一句,紧接着推了我一把。我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寒,抓着棍子一个箭步冲上去,狠狠地敲在那人的头上。
而后我清楚地听见那人发出了一声闷哼,像是被人踩着脖子的海鸥,在临死时最后挤出来的那样。
我瘫坐在地上,刚才那一棍子像要了我全身的力气。钟翔弯腰捡起棍子,塞给白志,推了他一把。白志愣愣地看着我们,忽然大叫一声,也对着那人的头上敲下去。
紧接着是杨诚和周宏。
我们静默地听从钟翔的安排,每个人都对着那个人的脑袋敲了一棍子。一直到许伟。他双目失神地坐在地上,看着我们的动作。当钟翔将棍子硬塞进他手里时,他忽然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语调叫起来。
“我们会遭报应的!!”
直到现在我还经常从梦中惊醒,许伟当时那双无法置信的眼睛就端正在我脑海中,无论怎样都无法抹去。
3
回来之后没有人再提起这个事情。我们一起考上了导师的研究生,再之后,我追到了柳欢,和她在一起两年。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少梦到许伟,即使偶尔想起,脑子里关于他的画面也是只言片语。
我们几个很少聚在一起了,各自用理由推脱来减少这种令人不快的会面。
我将全部时间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用在讨好柳欢身上,另一部分用来完成学业。
在一次偶然的情况里,柳欢无意间碰到了我的底线。
那天我和她窝在出租屋里看鬼片,柳欢说她害怕,蒙着耳朵躲进屋子。
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看着屏幕上被一层层墙灰包裹起来的女鬼,忽然听见屋里柳欢叫我的声音。房间里黑乎乎的,她只开了一盏小灯。我走过去,发现她手里拿着一本相簿,翻开的那页定格在我们几人最后一次合影上。
我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柳欢转过头,黑暗中只有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台灯的光显得太昏暗,我有种近乎窒息的错觉忽然涌上心头。
照片的角落里藏着许伟的身影,回忆如山崩地裂,回忆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我一把将相簿抢过来盖上,扭头拉开了房间的大灯。
“照得不好,我不喜欢,别看了。”
我哑着嗓子说了句,觉得胸口烧得发痛,赶紧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去喝水。”
我对柳欢说,但柳欢一直没有回应我。
4
“那么,到底是谁杀了周宏?”
我环顾了一圈,他们收回诧异的眼神。钟翔最先镇定下来,喝了口水,装模作样地将水杯放下,撩起眼角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大家不是都很清楚么?”
我笑起来,手指抚摸着杯口,转了一圈。白志低下头,什么话也不说,杨诚左右看了看,笑着出来打起了圆场。
“香无你别胡思乱想的,我们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我瞥了他一眼,冷笑起来。
“就因为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才最有可能做这种事情。”我顿了顿,杨诚的笑脸有些绷不住,塌了下去,我抿了抿嘴唇,继续开口,“他如果去自首,我们得跟着一起死,一个都走不掉。”
我笑了笑,转过头盯着钟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不是么?”
“那你自己也有嫌疑!”
钟翔拍了把桌子站起来,像被踩着痛脚似的怒气冲冲地指着我。
可还没等我开口说什么,他忽然异常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脖子,身子狠狠地后仰。紧接着,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头冲下栽倒在地上,身子使劲蜷缩着,想要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样,整个身体像是被拧紧的麻花条。
我骇住,愣了两三秒,等我反应过来时,钟翔已经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了,舌头长长地吐在外面,脸色乌青,嘴角不住地往外溢着白沫子。
白志哐当一声坐在了地上,杨诚哆嗦着爬过去,轻轻探了探他的鼻息,转过头脸色铁青地看着我们——钟翔已经没气了。
一个大活人,就在我们跟前被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