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就在三人先后下车,宣称去找番花之后,褚琳和小东又开始琢磨手机的信号问题,张峰如同尸体般在后排躺着,好在呼吸均匀——等那两个车厢里唯二拥有行动力的成人回过神来,五个孩子就不见了,就像番花一样,冷不丁地下了车,浸入暴风飞雪的世界里。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小东呻吟着跺脚,到处找不到他们,这时,范莹莹、谢来恩和身份仍是司机的秦警官从公路旁树林里扎出来——天呐,风雪又变大了。加上天色晕黑,这山路简直犹如人间地狱!
“你们怎么回事!五个孩子全他妈看丢了?”谢来恩愤怒道,褚琳直接哭了出来。范莹莹没有站稳,倒在了雪地里。
她的意识彻底模糊了,模糊地,她感觉自己被架上车,安放在一处座位上。一个干巴巴的女声在不停地和自己说话,她费了好大劲才想到那应该是褚琳。
“范老师?”
“范老师你没事吧?”
我没事。范莹莹想说,却没能说出口。她感觉喘不过气,眼前迷离,失去了行动力。
意识和思绪回到18年前的那个雪夜:没错,也是这样的暴雪天,没有当下凌厉,却足够凌厉——对那个16岁,穿着一套S号还是过于大的校服,把一块橡皮擦攥在手里,直到攥出手汗,攥出眼泪的初三女孩来说。
A市很少下雪,因为也算是半个沿海的偏南方城市。2002年12月22日,风雪交加,范莹莹偷了同桌的一块橡皮。
那是一块精巧的橡皮,立体的小猪造型,粉红色的。那个扎着双马尾,身上总是香喷喷的同桌女孩,喜欢就把橡皮摆在课桌的抽屉口,就像是一个幸运符那样,从来不用它。
是的,同桌很喜欢那块猪猪橡皮,喜欢过头了。范莹莹也很喜欢这位邻座的朋友。初中三年,她们俩总是在上放学的路上成双入对。同桌会在“优优儿童之家”附近的早餐铺等她,有时候会给她也买一块蛋饼,改善“优优”那千篇一律的伙食。范莹莹当时的梦想,就是打工赚钱,请这位朋友到哪家高级餐厅海吃一顿,以表友谊。
一切都是从准初三的暑假上来开始的:同桌很兴奋地告诉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当男朋友的家伙。
“什么意思?”
“就是他喜欢我啊!”同桌坦率地说。
一开始,范莹莹没有意识到这个“男朋友”会给自己带来威胁。事实是,他们两个在一起卿卿我我后,自己好像就被抛下了——好几次,同桌会在她还没收拾好书包的当间,就跟那个隔壁班的男孩走了。一开始,范莹莹感觉错愕,后来又即刻感到了威胁与侵犯。
心底,她也知道自己的思想是不对的:人家跟谁一起回家,不是人家的自由吗?“同桌又不欠我的”。范莹莹这么想,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时间久了,令她惊异的是,这种感觉丝毫没有淡化,反而日益强烈,竟然有些类似于小时候,那对爱心家长把自己抛弃之后的情形:每天晚上,她都为此揪心地哭。
大雪那天,范莹莹决定争取一下,难得主动地收拾完书包,煞有介事地等着身旁的同桌。同桌意识到这些后,却是抱歉地一笑:“莹莹啊,要不你先走吧,他还在重默,我要等他。”
于是乎,顶着风雪,范莹莹用伞遮着自己流泪的脸,不撑伞的那只手也攥得生疼——手心里,正是同桌的幸运橡皮,她们曾亲昵地称它为“猪猪侠”。
是,她顺手把它偷过来了,为了什么?让同桌伤心吗?范莹莹不确定,时隔多年,她也是没能想出一个更加合理的动机……那一晚,她攥着橡皮,在大雪里站了很久,最后呻吟一声,把它丢进脚下的阴沟里。
直到第二天早上,她的心情都很糟糕。上学路上,同桌没有出现。她早饭都没吃,一个人闷头赶到学校。在班级的后门口,她迟疑了半晌:同桌应该会很难过吧?毕竟是这么喜欢“猪猪侠”的橡皮……她会知道是我吗?
让她知道好了。小范莹莹想着,心一横,扎进早读前喧闹的班级。同桌已经到了,刚到不久的样子,正在交作业——她没有任何难过的表情,很平常的表情,一如既往,准确地说。
“莹莹!快过来!”同桌看到她,便亲切地招呼。走得足够近了,范莹莹看到了那块橡皮:一模一样的猪猪侠,像是新买的,正蹲守在“前辈”一直蹲守的“幸运位置”。
“昨天猪猪侠丢了。”她说,“不能让幸运断掉啊!快要中考了都,所以我又叫爸爸开车带我去买了。”
“哦……”
“你看看你的抽屉吧!”
时至今日,范莹莹都难以忘记那份震撼,以至于在大巴的车座上,半昏迷状态,记忆播放到自己抽屉里的“同款猪猪侠”时,整个人抽搐一下,就这么醒过来了。
还是有些恍惚,导演的女助理褚琳赶紧扶住她,问了她什么。她听到的却是多年前同桌说的那句话:“你喜欢黄色对吧?莹莹。”
那只黄澄澄的幸运猪橡皮,现在是找不到了。大学毕业之前,范莹莹去哪儿都会带着,就放在自己每一个包的夹层里面……
15
“你们怎么能这么乱跑呢?外面多危险,是嫌现在的麻烦还不够多!”谢来恩露骨地训斥着,五个孩子灰头土脸地回到大巴车上。
“你怎么样?”秦警官绕到后座问。
“好些了。”范莹莹说。
“那就好,你再歇一会吧!”他跟莹莹说,三强他们是想要自己去找番花,就一齐溜下车去了,“……发现得还算及时。”最后,秦警官应景地呼了一口气。
“那番花……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警官坦诚。范莹莹感觉脑子一股钻心的疼痛,“帮我去看看我丈夫的情况,谢谢你。”
这位牢靠的大叔应了一声,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范莹莹又兀自缓了一会,直到脑袋的痛感消失。前面,谢来恩和两个助理还在捣鼓手机的问题——是啊,联系外界,这确是当务之急。想要截车看来是不可能的了。至今还没看着一辆车子经过。有可能是封路了,因为风雪实在太大……
番花会不会已经死了?
范莹莹立刻把这个可怕的想法驱逐出去,然后头就又开始疼了……
“你丈夫没事,起码呼吸均匀。”好一会过去,秦警官又若无其事地坐到范莹莹旁边,眼睛看着前方一个点,对她说道,“刚刚在外边,我又和谢来恩纠缠了一会,有一个让人不安的结论。”
“什么结论?”
“他是被诬害的。”
“啊?”
秦悦民说是的,那把刀是别人放到谢来恩的背包里,故意造成误解的——“刀上全是铁屑和油渍,刚划开油箱的时候,车子还没有迫停。如果小刀是一直放在背包里,车子如此颠簸,内胆肯定都是油污的。事实是,我刚才看了一下,那里面过分干净,说明小刀被谁放进那背包的时候,车子起码是已经停了。更何况……”他补充,“没有人会傻到把作案工具放回自己的行李里面。”
“也是啊……”
“而且,谢导演他看似对大滑梯一无所知的样子……可能确是我搞错了,那个和张坤前联络的另有其人。”秦警官继续剖析下去,“论年龄,若不是谢来恩,那只有你丈夫张峰,还有那个下车的刘师傅了。”
“刘师傅?你们不是彻底撇清了……”
“说是这么说。”他不安地抽了一口气,“张峰比你大几岁?”
“9岁。”
“嗯。所以,千禧年那会20几岁,抱歉,我们就事论事,他的嫌疑也是有的。当然,我还没有完全排除谢来恩的嫌疑。不幸的是,如果真的是谢来恩,通讯恢复后,他就随时有可能跑路。”
“很复杂的情况。”范莹莹置评。
“确实,太复杂了。还有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问题——”警官说,“番花的失踪,在整件事里的作用为何?那个和张坤前通话的制药犯,划破油箱的动机虽然牵强,不过还是大致合理的:察觉到了警方动向,便阻止张坤前与自己见面,以免暴露——但这个孩子!若是那个人干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干?还是说,孩子的失踪是独立的,跟其它的没有关系……”
“得快点和外界联系才对。”
“是,女士,你说的没错。”
16
傍晚七点,天已全黑,风雪依然交加。大家把车门关死,躲在一点也不暖和的车厢里瑟瑟发抖,等着信号网络恢复。
“饿死了!”小东像是也认清了现实不是游戏,表情逐渐垮了起来。
就在刚才,他们已经分着把孩子们背包里的零食吃光了,权当晚餐,却都没有吃饱。张峰的状况也更加严重了——身上开始出汗,不知道怎么回事,呼吸也凌乱起来;身份仍是司机的秦悦民警官坐在驾驶座上沉思;孩子也愈发恐惧焦躁,范莹莹试着和他们聊天,分散注意力:“我以前跟你们一样……”——唯一的好事,是在半个小时前,褚琳惊喜发现信号恢复了一格,虽然又很快消失,但总归是好兆头。她和小东目不转睛地盯着各自的手机屏幕。
“你在给张峰找药?”谢来恩见范莹莹在翻张峰的包,就顺口问道,“他这样怎么吃?”
“不,我自己吃一颗。”范莹莹如是说。
这时,张峰突然自己翻了一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