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机,下意识地点开唐夏的号码,正要按下“拨打”却又突然顿住。
公众只是质疑林建峰患有精神病还插手管理公司,林氏是否能对得起公众的信任。
林预心里却质疑,十年记忆里父亲正常健谈的样子,是否真的该是患病的模样?
可这个电话一打下去,如果真的证实了他的猜想,他的父亲就成了双重犯罪,面临的将是什么,他一清二楚。
你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林预扪心自问。
不管林建峰以前做过什么,这二十年来,他对唯一的儿子挑不出错来,就算如今偶尔疯癫,但终究没有做过真正伤害他的举动。
何况现在他好像还真的疯了,就算真的把事情曝光,也只不过是往自己父亲身上添一个洗不掉的污点而已,又能怎么样呢?
林预静默良久,久到手机屏幕暗掉,又被塞回口袋。
佟越拿着手机,直到天亮,手机亮起,屏幕那端发过来一条信息。
“没有。”
没有追问,只有亲人的故作不知,还有,包庇。
她闭了闭眼,说不清心头是失望,还是了然的嘲弄。
6
知道父亲的病后,那日办公室里,他掐住佟越时说的话让林预不得不多想。
心头的猜测让恐慌层层堆叠,他甚至不敢面对佟越。
无处可去,无人可述,林预最后兜兜转转,来到了唐夏的诊所。
唐夏的父亲看着林预长大,是他一向尊崇的长辈,他对于唐夏,心中有一分敬重,何况唐夏当了林家三年的家庭医生,两人依旧有一份朋友的情谊。
唐夏为他倒了杯水,室内燃着淡淡的茉莉香,让林预舒缓了一直紧绷的神经。
“你怀疑林先生的病是人为?而且这件事和你的未婚妻有关?”
桌面放着一叠资料,带着翻动过的痕迹,林预捏了捏眉心,显得尤为疲惫。
唐夏好奇地拿起资料,林预在那瞬间手指轻轻蜷缩,又很快放开。
她放下资料,看着他道:“我明白了。”
她淡淡笑了笑:“佟小姐的资料没有问题,但林先生还是不放心。”
林家人的疑心病都是天生的。
否则林建峰不会把自己逼疯。
“其实,”唐夏敲了敲椅子把手,“没有谁比医生更关心病人的真正病因,”她眯了眯眼,眼里是朦胧的诱导,“想要知道到底谁是那只鬼?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
7
佟越被拉着走进了林建峰病房的时候,脸上是压制的惊恐和恐惧。
差点被掐死,窒息的感觉还如影随形,如今却要来看望“凶手”,内心的抵触和厌恶即便尽力掩饰,也难以掩盖全部。
但林预说得对,他们是未婚夫妻,以后想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林建峰是必须要迈过去的门槛。
林预握紧她的手,似乎要给她一点力量,又似乎怕她逃走。
林建峰见到两人的瞬间,眼里的憎恶几乎满溢,他手指条件反射地曲起,似乎难以控制。
唐夏站在一旁,眼尖地发现了他翻涌的恶意,瞬间安抚:“林先生,不要激动,您现在不宜情绪太激动。”她轻拍了下床头的桌面,桌子里放着佟越的资料。
林建峰被这一拍唤回理智。
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情绪失控让他有种下坠的失重感,心头有难以压制的恐慌。
按说林氏只要他拿住股权,林预想夺权也该掂量掂量,他也不该如此冲动应对才是。
但奇怪的是,每晚的噩梦里,林预的脸都变成讨债的恶鬼,血淋淋地盯着他,让他每次看到他,都控制不了心头的恶意。
林预不知父亲心头憎恶,他看着佟越,对唐夏使了个眼色。
唐夏会意,笑道:“佟小姐,不知可否麻烦您去我诊室把我给林先生的安神药拿一下,我这边需要和两位林先生说一下注意事项。”
佟越反应过来,林建峰的病,并不适合她一个外人看,识趣地避开。
奇怪的是,回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醒着的林建峰,林预和唐夏不见人影。
林建峰的视线移过来,看了她一会儿,瞳孔渐渐聚焦,让佟越控制不住地一抖。
林建峰道:“把药拿过来。”
佟越扯出一抹讨好的笑,唯诺道:“好,好。”
她一手拿着温水杯,一手拿着药,递给林建峰时垂下了眉眼,林建峰抬手一望,竟然在这低眉顺眼间找出了几分熟悉。
恍惚间好像十年前幼嫩的小女孩还站在眼前,任人宰割,林建峰心痒顿起,突然一把拉住了佟越的手。
佟越受惊尖叫一声,一把甩开他,水杯里的水洒在地上,清脆的响声在房间响起。
林建峰突然像是被激怒,一把把佟越压向床里,神情是被忤逆的不可置信,像是不敢相信自己驯服的羊还能跳起来咬他一口。
佟越的脸被眼泪打湿,手腕被紧紧箍住。
关键之时,一支镇定剂扎入身上人的后背!
林建峰脸上的狰狞顿住,被人往旁边一推,缓缓倒地。
林预的眉间戾气翻滚,他使劲闭了闭眼,像是看一眼地上的人都嫌脏,温声安慰着瑟瑟发抖的未婚妻,小声哄着,带着她出了门。
出门的那一瞬间,两个女人的视线很快对上,又瞬间移开,快得如同错觉。
唐夏低头看了眼昏迷不醒的男人,“啧”了一声。
下一刻若无其事地抬脚从男人的身上跨了过去。
8
一次的试探证明不了什么问题,可林预暗地里盯住了佟越好几回,却找不到她的“作案”的痕迹。
林预难以相信父亲是真的疯了,但所有的耐心和容忍早已在一次次的疯癫闹剧中被消磨干净。
他想起林建峰疯癫时极尽恶毒的唾骂,想起周眉眉间时时的忍耐、佟越颈间的青紫,最终浮现眼前的,是公司的会议室里他坐在主位挥斥方遒的痛快。
林建峰是疼他的,从前也让人对他多番教导,但如今坐到了高处,林预才明白,那些为了他好,是教导,也是管束、是防备。
他心中想想,总不是滋味。
人嘛,尝过了权力之后,再要回到处处被辖制的境地,怎么会愿意呢?
他拿走抽屉里的药瓶,从口袋里拿出一瓶相同包装的药,镇定地放回原位。
药是他从唐夏那拿来的,能够压制过于兴奋的神经元,是治疗狂躁病的好药。
只是对病人有用,正常人用了,却会对脑神经造成不可逆伤害。
林预把替换出来的药瓶放回口袋,转身的瞬间,脸上的镇定瞬间崩裂。
周眉站在林建峰的门口,眼神明灭变幻,最终她只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今天你爸去唐医生那了,小李打电话说没那么快回来,我们先吃吧。”
小李是跟了林建峰多年的助理,深得信任,林建峰病后疑神疑鬼,便把他也叫出了公司,让他跟在身边伺候。
这样一个名牌大学毕业,曾任公司二把手的精明人物,怎么会发现不了药物的蹊跷?
走出林家的时候,暗角里突然传出周眉的声音:“李特助这样能力出众的精英,难道真的甘心在一个废人身边,做一个任劳任怨的保姆?”
看到李助理的脚步顿住,周眉认真看了他两眼,突然觉得十分讽刺。
她和林建峰二十多年夫妻情分,到头来相互猜忌算计,竟然还不如一个利欲熏心的外人来得可信。
她甚至不屑于多说,只在转身之际,留下一句:“林建峰废了,也老了,这林氏的将来,是我儿子的。”
林预还是太年轻,不懂物以类聚的道理,林建峰多疑,身边的人比他只会有过之而不及。她等在这,就是要告诫小李,形势早不在林建峰身上了,识趣的人总是知道怎么做。
小李能做到林建峰身边一把手的位置,如果不识趣,怎么能赢得林建峰这样多疑的人的信任呢?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灯光昏暗的林家大厅,然后把手里掐紧的两颗药丸扔进了垃圾桶。
没什么检测的必要了,他想。
林建峰还做着回归的美梦,身边的豺狼虎豹却早已虎视眈眈。
他没这个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