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元是梁南和楚晶在好仁村认识的小伙，十六、七的年纪，理想是考上警校当一名警察。在梁南和楚晶来了没多久，方元就粘了上来，一口一个哥地套着近乎。所以当听到能给俩人帮忙的时候，方元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他甚至都没问为什么要跟踪程萼，这让梁南编了半天的理由没了用武之地。

方元打小跟着父亲进山采野货，近几年虽然去的少，但对山里的情况也比几年没回来过的程萼要熟得多，这也是梁南和楚晶找他帮忙的主要原因。

将时间定在了方元没课的周六日，商讨了下细节后，梁南和楚晶送走了有些兴奋的方元。

等待的时间难熬而又漫长，每天看着晚归的程萼，梁南就恨不得冲上前去抓住他问个明白。日夜交替，时间慢慢来到了周五的夜里。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梁南问道：

“你说他到底在干什么？”

“不知道，明天就知道了。”楚晶回答。

“你说，他说去采野货，是在骗我们，还是也骗了老黄？”

这次楚晶沉默了许久，也没给出答案。

周六清晨，闹铃叫醒了本就睡得不沉的两人。洗漱停当后，打开轻响的门，钻进来的是一脸精神的方元。

接过楚晶递来的面包塞进嘴里，方元含糊地说道：“哥，他出门了。”

正穿着衣服的楚晶脸一紧。

“来得及？”

“放心哥。”方元两三口吞掉面包拍了拍手，“村里路宽，跟太近一眼就瞅到了。”

喝了口带的水，方元等了一会儿，看了看手机，朝楚晶一招手。

“哥，走着。”

看着走出警务室的楚晶和方元，梁南赶了两步追到了门口。

“楚晶、方元，一定注意安全。”

楚晶点了点头，方元打了个ok的手势，两个人在朦胧的天色中消失在了梁南的视线里。

日头渐渐高升，坐在警务室里的梁南脑海里思绪纷杂，以至于老黄走进来都没注意到，直到一只大手拍在肩膀上才猛然回过神来。

“干什么呢？”

看着突然出现的老黄，藏着事的梁南一时有些心虚，身子有些发僵地朝老黄笑了笑。

“怎么就你一人，小楚呢？”老黄边摘帽子边问道。

“啊，收集情况去了。”到底还是年轻，这答话里的轻飘连梁南自己都听得出来。

“这么早？”老黄挑了挑眉毛，“我刚在村里转一圈，没瞅见他啊。”

瞎话被当面戳穿让梁南一时有些大脑宕机，拜托，你好歹给我点时间编下一个瞎话啊！

还没等绝望的梁南想出解围的点子，裤兜里的电话就嗡的一声响了起来。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了楚晶发紧的声音。

“来趟医院，方元腿断了。”

——

梁南和老黄赶到医院的时候，方元的腿已经打上了石膏，看到梁南身后跟着的老黄，楚晶面色一僵，有些不自然地转过了头去。

病床旁坐着方元的父亲，正骂着自己的儿子，而方元躺在床上，有些发白的脸上满是认错的表情。

瞅见梁南和老黄进来，方元父亲过来一阵寒暄，又骂了几句方元，然后谢了谢楚晶，准备回家给方元拿点东西。瞅了瞅梁南和楚晶，又斜了眼不吭声的方元，老黄掂了两下帽子，跟着方元父亲走了出去。

屋里剩下的三个人都松了口气。

“怎么把老黄带来了？”楚晶摸了摸额头说道。

“撞上了，怎么推掉？”梁南耸了耸肩。

“那你说没说跟踪的事？”楚晶瞅了眼门，压低声音问道。

“没，糊弄过去了。”梁南坐到了方元旁边，“怎么回事？严重么？”

“没大事，楚哥说严重了，”方元嘿了一声，“那夹子太旧生锈了，没那么大劲，医生说就是有点骨裂，打了破伤风和石膏，然后养着就行了。”

“夹子？什么夹子？”梁南皱眉问道。

“捕兽用的夹子。”楚晶说道，“我们跟踪程萼的时候，在一个都是草的拐弯，小元踩上了。医生说幸好夹子不太好用，不然小元的腿肯定就断了。”

楚晶的脸上都是愧疚。

“都怪我没注意到。”

“这不怪你啊哥，”方元拉了拉楚晶的手，“都怪那小子太贼了，谁能想到他怕人跟踪，还在路上放了个夹子。”

看着方元腿上的石膏，梁南咬了咬牙。

“他是不是发现了你们，故意引你们过去的？”

“那不能。”方元急着说道，“我带着楚哥远远跟着，几乎就能瞅到个影。路我也走的都是他走过的，能看得出来是他常走的路，他指定没发现我们。”

“不过他也是能耐，每次都从夹子上走，他也不怕哪天自己踩上喽。”

正听着方元说话的梁南抬起了头。

没有发现被跟踪，方元却还是踩到了夹子，这的确可以侧面说明程萼每次都走这条路，而冒着自己踩中夹子的风险，却依然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

看着对面的楚晶，梁南知道他得出了和自己一样的答案。

程萼怕被跟踪。

梁南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所以，他确实在干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可是还需要证据，刚有些振奋的梁南心里一阵不甘，这些都是推测，说明不了什么。

可上哪去找证据？证据只有程萼去的地方才有，而他们的跟踪已经宣告失败。想要找到证据，除非……

梁南眼睛一亮。

除非程萼自己把证据带回来。

那个包。

“小元，给我说说，你对程萼进山背的包怎么看？”梁南转过头有点急地问道。

“包？”

方元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就觉着他背那种包挺奇怪的。”

“怎么说？”梁南追问道。

“就我们采野货一般都用背篓，方便也不怕脏，可他那个包又是扣又是松紧带的，也不禁脏，用起来太不方便了。”

梁南狠狠握了下拳。

线索来了！

看着方元，兴奋的梁南刚要说点什么，忽然想起了点事。

“小元，这事你是怎么给你爸说的，我来的时候你爸还谢了楚晶？”

瞅了一眼门，方元挠了挠头，小声说道：“我给我爸说是自己去山里玩不小心踩了夹子，楚哥发现我把我送到医院来的。怎么样，哥，这保密工作做的还行吧。”

梁南的兴奋劲一时间消了下去，看着嘴唇发白的方元，胸口忽然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

陪方元说了会儿话，看了看表快要到程萼回来的时间，梁南拉上楚晶说了几句，跟方元道了别。

临出门的时候，方元叫住了他们。

“哥，我任务完成的怎么样？”

梁南和楚晶回过身，然后竖起了大拇指。

看着他们的方元咧嘴笑了。

回过身走出病房，准备去堵程萼的梁南站住了脚。

走廊里有人在堵他。

老黄。

——

“瞒着我跟踪程萼，还叫上了方元帮忙，”看着梁南和楚晶，老黄笑了下，“怎么，不信我，怕我通风报信？”

事情被点破，梁南心里反倒少了那份心虚。

“不是怕您通风报信，但在程萼的问题上，您具有明显的倾向性，我们需要考虑这一点。”

“倾向性？”老黄的笑容渐渐没了，“你们不觉得自己的倾向性更明显么？”

“你们不是打心里认定，程萼会再次犯罪么？”

老黄的诘问没有让梁南和楚晶让步，两位年轻干警相信自己没有被主观想法所影响，而是基于事实作出的判断。

看着毫不动摇的梁南和楚晶，老黄没有再争辩什么，只是认真地看着两位干警的眼睛。

“我理解你们的做法，我也支持你们的工作，但我希望你们能记住两件事情。

“第一，程萼现在不是罪犯，连犯罪嫌疑人都不是，你们应当客观公正地对待他的问题，而不是被他过去的事情所影响。

“第二，”老黄的眼睛里有着不容质疑的坚定，“请你们记住，我也是一名警察。”

梁南觉得自己的心被打了一下。

戴上帽子，老黄转身离去，在消失在拐角之前，老黄站住了脚。

“你们想做什么可以不告诉我，需要我回避的事情也尽管说，但如果再发生方元这样的事情，你们要负责任。”

老黄最后的话让梁南和楚晶攥住了拳头。

站在走廊里沉默了许久，梁南长舒了口气，向前走去。

“走吧，去找程萼。”

——

在进村的路上，梁南和楚晶等到了回村的程萼。跨一步挡住路，梁南掏出证件亮了一下。

“你好，警察，方便看下你的包里装了什么么？”

程萼站住脚，看着两位干警，脸色平静。

“为什么？”

“案件需要，请你配合。”梁南加重了语气。

“那为什么查我？”程萼歪了下头，“是因为我看起来像坏人，还是因为我坐过牢？”

“例行检查，不针对任何人。”梁南看着程萼，“请打开你的背包配合检查。”

站在那沉默了一会儿，程萼点点头，取下背包打开来递给了梁南。

梁南接过背包翻看了一下，包里只有几个菌类和一些果子，没有暗兜或夹层。背包的确像方元说的太过复杂，这种防水背包用在采野货上的确有些不合适。

把背包扣好递还给程萼，梁南问道：“能问下为什么用这样的包采野货么，用背篓不是更方便？”

正在背背包的程萼顿了一下。

“我只有这个。”

后面还有几个问题的梁南一时有些语塞，看着背好背包安静等着的程萼，梁南手掌捏了两下，点了点头。

“明白了，你可以走了。”

程萼欠了下身，从梁南和楚晶中间穿过离去。看着走远的程萼，楚晶摇了摇头。

“夹子他肯定看见了，今天查他查不到什么。”

“我知道，查他不是目的。”梁南说道，“没有手续，他也不是嫌疑人，就凭那些推测，总查他的包说不过去。

“但我可以让他开始担心，担心不知道哪天我就会查下他的包。虽然只是威慑，但只要他还在用他的包做什么，我们就能打乱他的计划，让他感到焦虑和烦躁，而那时候再查他，一定就能查到什么。”

“我还以为你打算什么都不管天天查他包呢，原来还有计划。”楚晶笑了笑，然后顿了一会儿。

“不过，说实话，你刚查的时候，有没有感到一点不好意思，或者愧疚？”

梁南想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

“有，看他那个样子，再想着他经历的事，多少有点。

“楚晶，你说会不会就像老黄说的，我们现在这么做，就是因为我们最开始有预设的立场？”

楚晶吸了下鼻子没有说话。

“会不会他手干净只是回来之前洗过？会不会方元踩到夹子就是一次偶然？就算程萼真的去干了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那就一定和犯罪有关么？我们现在这样追着他不放，就仅仅因为他的手和衣服没有别人那么脏？

“我们做的，真的对么？”

这次等了一会儿，楚晶给出了回答。

“他瞒了老黄。”楚晶说道，“以老黄和他的关系，很难想到有什么事情程萼连他都不能说。至于他到底有没有犯法，那不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么？

“查清楚，然后抓他或者还他清白。要是咱们真的弄错了，记得一起去给人道歉。”

看着拍了拍自己肩膀的楚晶，梁南深吸了口气，朝楚晶一笑。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