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少管所里过了三年,每年冬天,我们都要被带出来扫雪除冰,做一些活。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李晓敏。
她也看到了我,我本来准备放过她,可她看着我穿的号服,那副嘲讽的眼神我永远也忘不了。
我突然有了一股冲动。
我写信给墩子,写了满满一张纸,一大段话里,夹杂着一句话,我又见到她了。
我知道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很快回信了,他也写了满满一张纸,一大段话里夹杂着一句话,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他还给我寄来了一支圆珠笔。
笔芯里,藏着他的精液。
4
我永远也忘不了2003年2月8日,正月初六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在村路上见到了李晓敏,我本来没有指望这么早就能见到她。
可当我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道路上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我的口袋里一直装着墩子送我的圆珠笔,为了方便完成我们的计划,我还从医务所偷到了一支注射器。
墩子以前教过我,该怎么做。
她自顾自地向前走着,我用铁锹绊了她一跤。
她跌倒之后,看到了我,她刚想破口大骂,就被我一把拽进了雪地里。
我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拉进了破旧的房子,像墩子一样。
她骂了我几句,紧接着开始害怕。
外面还下着雪,我没有给她求饶的机会。
我闭上眼睛,回忆着我看到的,墩子杀人的过程。完成了所有的步骤。
我杀人了,像墩子一样杀死了我一直恨的女人。
可杀了李晓敏,我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很快,我被警察逮捕了,抓我的人认得我,他叫郑启民。
我的心有点慌,这个人是个好警察,他会发现一切吗?
后来,我被无罪释放,我开始失眠。
我给墩子写信,信里问他这些年你快乐吗?
墩子却没有回信。
在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收到墩子的消息。
我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
离开少管所后,我带走了和他往来的信和他给我的圆珠笔。
我去他工作的地方找了他,知道他肝癌去世的消息。
咎由自取。
我呢,我也是。
杀人之后,我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我开始失眠,从黑夜瞪着眼睛到天亮。
我逃离了家乡,更名换姓,我拼命工作,让自己忙得没有时间去回忆那一天。
可是我做不到,只要我闭上眼睛,我就能看到李晓敏死前的样子,她在向我求饶,我却杀了她。
或许我值得恨她一辈子,可我没有权利剥夺她的生命。
我开始依赖安眠药,我需要大把大把地吃药。
再后来,我遇见了我的爱人高琴,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她陪在我的身边,鼓励我,安慰我,治好了我的失眠。
我渐渐靠一颗安眠药就能安稳入睡。
我们很快走入婚姻的殿堂,我开始享受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我以为我解脱了,却没想到,我怎么能轻易被放过呢。
有一天早上,她告诉我,我做噩梦了,在梦里不断说着梦话,可就是叫不醒我。
我不知所措,刚想要说两句话调侃。
她却问我,你知道,你自己在梦里说了什么?
我知道,我完了。
我在梦里不断地说着的梦话,是有关杀人的梦话。
她开始问我,到底谁是墩子?
我又一次开始失眠,瞪着眼睛到天亮。
我开始检查放在我身边的圆珠笔和信件,我害怕被人发现我跟墩子的关系,但我也没有把它们销毁。
或许,是我觉得在我手里才安全,也或许,那是我跟墩子在这世界上所有的回忆。
高琴开始追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不可能告诉她真相。
我想到了离婚,可她需要答案。
为了让我们的家庭恢复正常,她不断邀请我去做心理医生,我都拒绝了,我怎么能同意呢。
她终于在屡次被我拒绝后,发现了端倪,她开始怀疑我,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如此抗拒看病。
我也开始防范她。
从此,枕边人变成了最可怕的人。
有一天,我去保险柜检查圆珠笔,她就站在卧室门口。
我回头,看见了她的眼神。
她看我的眼神完全变了。
我开始用儿子威胁她,监视她,控制她。
但她还是甩开了我的监视,找到了那个知道我过去的老警察。
郑启民。
我也错了,我以为我能靠一封匿名信转移警方的视线,却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
郑启民最终在我口中知道了有关雪夜连环杀人案真相的全部。
他逮捕了我,我没有怪他。
他是个好警察,救过我的命。
我被少管所释放的那天,他有来接我,他批评过我爸,让我爸多关注我的身心健康。
他劝我要好好生活。
我没有回话。
我能说什么呢?
我不仅是少年犯,还是个杀人凶手。
5
我被逮捕的第九个月,判决书下来了,我被判了无期徒刑。
我没有上诉,我知道自己罪有应得。
纵使心中有恨,也不应该如此释放心中的恶魔。
墩子的尸骨被挖了出来,确定清楚了身份。
警方向公众公开了雪夜连环杀人案的破案详情。
我在狱中看到了新闻报道,看到了我和墩子的照片出现在了电视上。
新闻里,记者采访了我爸和胡老汉。
两个人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我看着两个老人眼里的泪水,有些无奈。
或许吧,这一刻,他们也是真的难过。
可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一个问题的答案。
你后悔吗?墩子哥。
时至今日,你还恨你爸吗?因为恨他,做了这么多事,到底值不值?
被转狱的当天,郑叔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见见我的妻子和儿子。
妻子不愿意见我,但她并没有反对攀攀来见我。
而攀攀,或许是我在这世界上留下的唯一一件干干净净的作品了。
见面的那天,下着雪。
见到攀攀的时候,攀攀正在雪地里堆着雪人。
看着他我的内心一片颤抖,我从我爸那学会了暴力,从墩子那里学会了血腥。如果这是一个轮回,我这样一个人,会带给我儿子什么呢?
攀攀看到了我,放下手里的雪团,他搓着手,向我跑过来。
他纯真的脸上,带着笑容。
他看着我,笑着说:“爸爸,谢谢你帮我画的作业,我得了第一名!”
我的心底一股暖意。
至少,攀攀是快乐的。
我蹲了下来,“你喜欢就好。”
攀攀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爸爸,我爱你。”
一瞬间,眼泪从我眼中滑落。
原来如此。
原来,我还能给出一份爱啊。
我回答着:“我也爱你。”
雪花落下,白皑皑的一片。
还好,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