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走出“礼物”,宋笑薇沿着街道一路向前,在拐了四五个弯后,她被任飞羽拦住了去路。
“你又想干吗?”宋笑薇将包袋护在胸口十分谨慎地盯着任飞羽。
“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任飞羽居高临下看着她。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宋笑薇想绕过他离开,却被任飞羽一把拽住。
他死死钳住宋笑薇的胳膊,眼神凶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宋笑薇刚准备叫,任飞羽亮了亮腰间别着的刀子,“胳膊拧不过大腿没听过吗?不信邪,你叫一个试试。”
好凶的一张脸。
宋笑薇噤了声,她想看看到底任飞羽有多恶。
宋笑薇就这样被任飞羽钳着手臂,拽进了一栋旧公寓楼。
单身公寓的门刚闭紧,宋笑薇就将手里的包对沙发上一抛,“他应该上钩了。”
任飞羽扔过来一只罐装咖啡,“演技不错。”
“彼此彼此,”宋笑薇接过咖啡向他举杯,“这两天你再去闹一闹,我得让他尽快信任我,才能套出我们想知道的事。”
任飞羽神情落寞,“他们到底把外婆藏到哪里去了?”
宋笑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没猜错应该就是在小虎的老家。若不是韩璐早就藏起了另外一只手机,又销毁了小虎的身份证复印件,我们也不需要费尽心思演这么一场。”
其实,任飞羽不算坏人,韩璐也并非好人。
8
宋笑薇与任飞羽是在美国的孤儿院认识的。
宋笑薇离开中国时,并不知道旁人给她描述的美好生活不过是个肥皂泡,闪烁着绚丽的光泽,却在她踏上美国那片人人向往的热土时瞬间消失,连飞沫都不曾留下。
领养她的那对夫妻的确很有钱,但却是恶魔。
在领养宋笑薇的同时,他们在泰国和越南也分别领养了女孩。
三个女孩终年被囚禁在美国夫妻豪宅的地下室里。为了逃避社工家访,他们会带着女孩们频繁搬家。
可是不管搬到哪里,等待女孩们的只有日复一日的被凌辱、虐待和侵犯。
女孩们没有反抗的能力,直到两年后,在一次搬家途中,他们遇上了警察临检。
被藏在车后备箱里的宋笑薇用尽全身力气弄出了巨大声响,才引起了警察的注意。
女孩们获救,经过漫长的治疗和心理康复,宋笑薇被送到了任飞羽所在的孤儿院生活。
因为语言不通和过往的经历,很长一段时间宋笑薇仍旧拒绝与陌生人交流。
直到某日任飞羽将她护在身后,用英语大声地与一个欺负她的白人孩子理论,甚至为此差点动手时,宋笑薇才开口用中文轻轻说了句“谢谢”。
同为华人(任飞宇认为自己是中国人),但只会说很简单中文的任飞羽眼睛一亮,从此缠上了宋笑薇。
再有人欺负宋笑薇,任飞羽总是将她往身后一护,抡起拳头就要与对方开战。
有了任飞羽的庇护,不管白人还是黑人孩子都不敢再欺负宋笑薇。
缠着宋笑薇学习了两年中文后,任飞羽进步飞速,虽然偶尔还会说些啼笑皆非的自创,但两人已经可以自如地用中文聊天了。
宋笑薇永远记得任飞羽说过的那句话:“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苦痛的过往,如果不学会放下,我们的心灵就会生锈。”
心灵会生锈,虽然说得文绉绉的,但宋笑薇觉得很对。
她想起在春城的福利院里,韩璐也说过:“我从不悲伤,因为悲伤是心灵的锈斑。”
她想知道,那个曾在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是不是也等着她完好无缺的回去。
那一刹那,她决定好好地、勇敢地活下去。
也就是那一天,任飞羽才知道宋笑薇所有的过往和秘密。
9
其实,一直想被领养出国的是韩璐,不过这个想法只有宋笑薇知道。
进福利院不足一年,韩璐已经开始跟着义工妈妈学英语了。
教韩丽英语的义工妈妈是春城大学的英语教授,看韩璐聪敏好学,自然教得十二分用心。
韩璐刻苦认真,短短两年时间,已经能用英语与义工妈妈顺畅地交流。
每年,福利院里都有孩子被领养,而领养人里还不乏外籍夫妻。
按理,被领养的孩子多以三四岁以下的幼童更为合适,当年已经十二岁的宋笑薇和十一岁的韩璐并不在被推荐的范围内。
以她们的年龄,如无意外会在福利院里待至十八岁,然后离开。
可是,不知为何,在那对美国夫妻挑选孩子时,最终却选定了宋笑薇。
或许是审批不严,或许是有人从中协助。总之,不管宋笑薇多不情愿,她最终还是被美国夫妻顺利领养,去往了自由的国度,于她而言的炼狱。
被救出来后,心理治疗师曾鼓励宋笑薇积极面对过去,她也就见过美国夫妻一次。
直到那次,她才从对方的嘴里得知自己被选中的真相——竟是来自她最好的朋友韩璐的热情推荐。
宋笑薇记得,韩璐不止一次地提及,自己会找机会避开工作人员去自荐。
当时宋笑薇还担心过,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韩璐说不用担心,她有办法,而且定会让对方选中自己,看来自信满满。
后来,宋笑薇偷偷问过韩璐“见到了么”,韩璐摇头,说工作人员盯得太紧,自己实在没机会。
还怅然若失地说:“从小到大,我总是运气最差的那个。”
果真,对方挑中了宋笑薇。
其实韩璐去自荐了,对方对她也十分满意。只是在自荐后,韩璐偷听到了夫妻的聊天才让她改变了主意。
韩璐早熟,半猜半蒙大概明白了夫妻二人言辞间谈论的东西。
虽然她很想去美国,但聪慧狡黠的她并不愿意赌。若他们真如自己所猜想,那她将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终究需要一个人来承受这一切,否则这事还会落在自己头上。
韩璐自然想到了宋笑薇,谁让她是上至院长,下至打扫的阿姨都都喜欢的孩子。
她对宋笑薇的恨意和嫉妒并不比其他孩子少上一点半分。
于是,韩璐折返向二人热情地推荐了宋笑薇,并告诉他们:宋笑薇是福利院里唯一一个(当然不是)没有任何亲人的孩子,她从出生起就被父母遗弃在福利院门口(这是实话)。
因为从没有过享受过真正的父爱母爱,若是有幸能成为他们的女儿,她相信,宋笑薇一定会是他们期待中的女儿。
见对方不说话,韩璐又笑着重复了一次:我最好的朋友宋笑薇,一定是符合你们所有预期的完美女儿。
她天生一副柔弱无骨的纯真模样,站在那里笑得灿烂无邪,心里却住着恶魔。
手段不高,却心思歹毒,行为恶劣狠厉,让人毛骨悚然。
那对夫妻到底心虚,又见她犹如镜中的自己,即便对韩璐再满意,也放弃了选择她的想法。
得知自己落选时韩璐失落极了,泪水虽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却笑着祝福宋笑薇。
她还说,真羡慕宋笑薇,即将迎来崭新的人生,有优渥的生活,爱自己的父母。
宋笑薇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般不安,她把头埋得很低,“璐璐,对不起,是我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幸福。”
她很是自责难受,“我可以去找院长,求他让你去。”
韩璐拦住了她,说院长本来就不喜欢她,再闹一闹,她定会受到惩罚的。“你知道的,我最怕被关在黑屋子里。”
宋笑薇想起自己被关黑屋子的经历,她舍不得柔弱无依的韩璐去受这个罪。
离开福利院那日,宋笑薇与大家一一告别,轮到白兔小雪时,平日活泼好动的小雪竟然一动不动躺在笼子里。
她伸手去抱它,才发现小雪好软好软,就像一滩烂泥,没有一点骨头的样子。
有温热的血从它三瓣嘴角渗了出来,滴落在宋笑薇的手背上。宋笑薇一声惊叫,小雪啪地一声就掉了地,殷红的血渗在地板上,成为了她人生里又一个噩梦。
韩璐走过来,看了宋笑薇一眼,“不过只死兔子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然后拎起小雪的耳朵将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宋笑薇后来回忆,年仅十一岁的韩璐眼神并不友善,决绝且暗藏着杀气。
对兔子,也对她。
宋笑薇告诉任飞羽,在监狱探访结束,恶魔在她身后狞笑,“她果真是你最好的朋友,哈哈。”